穿过庭院的回廊时,那只白鹤正单腿立在石槽边打盹,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阮瑟推开回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侧身让到一旁,赖黎安跨进门,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都楞住了。

眼前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炉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精细入微。

左侧的木架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玉杵、药钵、分药秤,每一件都纤尘不染;右侧则是一排排药柜,光是扫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储备的药材少说也有上百种。

阮瑟一直站在旁边留意他的反应,见赖黎安进门后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扫过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器具,她面纱下的脸微微一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局促,

“前辈见笑了,这些都是我暂时凑合的器具,品阶不高,只能勉强一用。若是在宗门里,品阶还能提上不少,眼下只能委屈前辈了。”

赖黎安回过神来,把到嘴边的“卧槽”咽了回去。

这叫“凑合”?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尚可,既然条件如此,也只好将就了。”

“将就”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良心微微痛了一下。

阮瑟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前辈是能够炼制八品丹药的宗师,用惯了不知何等品阶的神炉,自己这间小小的炼丹房在人家眼里大概和茅草棚差不多。

前辈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是给她天大的面子了。

“前辈,”阮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此次炼丹,晚辈可否在旁观摩?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便好,绝不多言。”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渴望。

在之前看到赖黎安出手时便对此人有了一定的了解,这道渴望便在她心里生了根,此刻见到他要出手炼丹,更是按捺不住。

修行丹道这么多年,她见过许多位炼丹师的手法,今日这丹若是真的能炼成,哪怕只是看上一眼,或许都胜过她自己摸索十年。

赖黎安心里咯噔一下,她要看啊,可是他哪会炼丹啊!他现在心里虚得一批。

可是阮瑟刚才救了他徒弟,又借药材又借丹房的,就这么一个请求,他拒绝得了吗。

阮瑟敏锐地察觉到赖黎安表情微微变化,以为自己触怒了对方,连忙后退一步:“是晚辈冒昧了,晚辈知道炼丹一道各有师承,诸多手法的诀窍不便示人,方才是我强人所难……”

“可以。”

阮瑟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方才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了。

赖黎安也不管了,反正他的《万古丹神经》是系统自动托管的,具体的成丹过程他解释不了,旁人看到的也是灵火升腾、药液流转这些表象,应该不至于一眼就看出他这个“前辈”压根不会炼丹……吧?

再说,阮瑟性格清冷不多话,就算看出什么蹊跷,多半也不会当面戳穿,要是真让她觉得自己有不可示人的秘密,说不定反而更有高人风范。

阮瑟后退几步,将身形隐入丹房角落的阴影中,双手规矩地垂在身前,她刻意收敛了周身所有的灵力波动,安安静静地看着。

赖黎安深吸一口气,走到丹炉前,托盘上的材料整齐地码放着,每一种都一目了然。

《万古丹神经》中关于长春续命丹的药方自动浮现在脑海中,每一个步骤,他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真的动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在审视品相,然后,在阮瑟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下一步要干什么的时候,他把所有的材料一股脑全部倒进了丹炉。

所有的药材被他一口气清空,哗啦啦地滑进炉中,堆成了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炉盖啪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丹房里格外清脆。

阮瑟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直接开口质疑:“前辈,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样炼丹,我还是第一次见。恕我直言,这看起来不像炼丹,倒像是在……大锅炖。”

她感觉自己毕生所学都被颠覆了,寻常炼丹,哪怕是最低阶的一品丹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先后有序”,每一味药都有它入炉的时机与火候,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

而六品丹药的炼制更是复杂到需要反复斟酌每一味药的投放时间,有些药材需要提前炼化,有些需要中途加入,哪有全部一股脑倒进去的道理。

这就像是在跟她说,做满汉全席不用分煎炒烹炸,把所有菜全倒进同一个锅里煮就行。

赖黎安被她这一声惊叫吓得心突突跳,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阮瑟,心中飞快地编起了瞎话。

“阮道友,”他不急不缓地解释,“你觉得,丹道之本是什么?”

阮瑟被他这一问问得怔了一下,回答道,“掌控火候、君臣配伍、阴阳调和。”

这些都是丹道最基本的答案,这些在前辈面前说出来会不会太过浅薄,她沉默下去,紧张地等待前辈的点拨。

赖黎安将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望向穹顶上流转的灵灯,“太初之时,天地未分,万物并存于混沌。彼时无君臣之别,无先后之序,药与药之间并无隔阂,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后世丹师分君臣、定先后、划火候,固然将丹道推向了一个可以传承的高度,但也无形中割裂了药材之间最本源的共鸣。”

他顿了顿,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丹炉的炉壁上,“以先后顺序逐一入炉,药性逐次炼化之后再强行融合,这是‘术’。将所有药材同时投入,让它们在炉中自行争夺火候、自行碰撞、自行融合,这是‘道’。术者,以人力驭药;道者,以药驭药。”

阮瑟站在角落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自问读过不少丹道典籍,却从未听过“以药驭药”这种说法。

这套理论太过离经叛道,如果他这番话是错的,那得是对丹道毫无常识的人才能编得出来。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她定会嗤之以鼻,只当是不懂丹道的骗子信口开河。可说出这番话的,是那个一剑斩杀金丹后期修士的前辈,一个能有如此实力的人,会拿丹道开玩笑吗?

她正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几句话,赖黎安却不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了。

药方他脑子里有,但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完全不知道,丹炉是合上了,可是灵火还没点。

他的目光在丹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阮瑟身上,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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