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用银叉将最后一块鱼排送入口中,端起温热的牛奶抿了两口,便将餐具搁在了托盘上。莉娜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端着东西退了出去。房间重归安静,只余壁炉中残余炭火偶尔迸裂的细碎声响。

她拿起枕边的卡牌盒,习惯性地朝莱恩的卡牌瞥了一眼。

地图上浮现出几行花体字迹,是新近出现的对话记录。艾德琳凑近了些,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辨认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文字。莱恩与什么人交谈了一番,内容不长,但提到了灰鼠和科尔曼两个陌生的词汇。

似乎是一个灰鼠的帮派的老大,也就是这个叫科尔曼的家伙有事要找莱恩。

艾德琳将莱恩的卡牌从地图上拿起,心中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两天来她操控莱恩探索了灰巷的许多地方,可每一次都是她在给出指令。莱恩像一枚棋子,走到哪里、去做什么,全由她说了算。

她还不曾真正看过,这个少年在没有她的操控时,自己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思绪至此,艾德琳将卡牌放回桌面,静静的看着莱恩的行动。

地图在不断变化,代表着莱恩在自己移动。然后很快,地图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莱恩为中心,原本密密麻麻的街道与建筑图案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墨色的线条交错纵横,构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迷宫般的结构。通道、岔路、死胡同、竖井,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仿佛整座城市的地底都被挖空了。

艾德琳皱起眉头。

这不像是什么建筑内部的平面图。线条的排布粗糙且不规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某种节点或集散地。通道与通道之间有竖直的线条相连,代表着上下层之间的贯通。

下水道?

艾德琳的眉头舒展开来,继而轻轻嗤了一声。灰鼠?下水道?这名字倒是贴切得很。整座维斯特城的地下铺设着一套庞大无比的排水系统,据《新克莱王国通史》的记载,其中部分区域的历史甚至能追溯到旧克莱王国时期。

———

莱恩在下水道中穿行。

这里的光线稀薄,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菌类,脚下时不时有老鼠窜过。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管道中穿行,对人类的存在毫不在意,甚至有几只从莱恩的靴面上跑了过去,皮毛蹭过粗糙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墙壁上偶尔能看见用炭笔画的标记,箭头、叉号、歪歪扭扭的字母,都是灰鼠成员用来辨别方向的记号。

走了不知多久,莱恩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停下。他蹲下身,将墙根处几块松动的砖头搬开,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侧身钻了进去,又把砖头按原样码好。

洞口另一侧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尽头处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往上方。莱恩攀上铁梯,顶开头顶一块活动的木板,从一个狭小的开口中钻了出来。

他站在一间不到十平方尺的房间里,这里除了一扇门外空无一物。莱恩拍了拍身上的灰,拉开了房间唯一的那扇门。

门外的景象与身后的逼仄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天花板由粗壮的石柱支撑,高度至少有两层楼,几盏大型煤油吊灯从穹顶垂下,火焰在灯罩中跳动,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之中。烟雾在灯光下缭绕翻滚,那是几十支雪茄、烟斗和劣质卷烟同时燃烧的产物。

这里赫然是一个地下赌场。

长条的赌桌一字排开,桌面上铺着褪色的绿色绒布,骰子在木碗中骨碌碌地转动,纸牌被一双双或粗糙或油腻的手翻来覆去。赌桌周围挤满了人,有的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衣裳,有的披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二手外套,也有几个看上去体面些的中产模样的人混在其中,大概是偷偷溜下来寻求刺激的。叫骂声、欢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连煤油灯的火苗都跟着微微颤抖。

莱恩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赌场。

赌场最深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前守着两个人,身形魁梧面色不善。

不过守门的人看到是他,既没有阻拦,还让出了门前的空间。

莱恩直接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光线比赌场柔和许多。一盏落地煤油灯立在墙角,一张深色皮革沙发占据了房间的大半面积,沙发前的矮桌上摆着几只空酒杯和一只半满的烟灰缸。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中央。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顶灰色的报童帽歪歪地扣在头上,露出几缕花白的鬓发。嘴里叼着一只陶制烟斗,烟斗里冒出的青烟在他面前缭绕成一团模糊的雾。他的面容冷硬,颧骨高耸,下颌线条方正有力,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带着似是食肉动物般的沉静与锐利。

这个男人就是科尔曼·维恩,灰鼠的老大。

他右手握着一把小折刀,正用刀尖细致地削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木屑一片片落在他膝头,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似乎是一只鸟的形状。

莱恩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科尔曼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那张冷硬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他将手里的木雕和折刀往矮桌上一搁,从沙发中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拥抱莱恩。

"这不是我亲爱的莱恩·柯林吗?"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可算是等到你大驾光临了。"

莱恩后退一步避开。

"有什么事,最好直说。"

科尔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青烟。

"确实有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需要拜托你。"科尔曼的语气慢条斯理,"而且这件事上,我只信得过你。"

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这种话术对他没什么用。

"放心,不是什么脏手的活。"科尔曼说,"我们有一批私酒被人给掉包了。那批酒要是能顺利出手,能给灰鼠带来三百金镑的纯利润。从手段上来看,可能是同行动的手,所以灰鼠的人不好出面。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这批货。如果能顺藤摸瓜查出是谁动的手,那就更好了。"

帮派之间的斗争,莱恩压根不想掺和。

"我——"

莱恩刚想开口拒绝,科尔曼就打断了他。

"十五金镑,"科尔曼说,"找到货,十五金镑。找到是谁动的手,再加五镑。"

沉默了片刻后,莱恩问道,“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科尔曼咧着嘴,“你要是能在五天之内找到货,我再给你加三镑。”

莱恩在心里算了笔账。十八金镑,够孤儿院撑很长时间了。还能剩下一部分留给自己......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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