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几天,她申请了文艺部对于优秀学生的采访——沈天阳,周萌从中搭的线。采访提纲写得很正式:项目起源、技术难点、商业模式、未来规划。沈天阳回了一个“收到”。
周四下午林若兮有课。下课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张彩儿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创客空间办公室的照片,配文“采访进行时”。她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
周四下午她到的时候,空调嗡嗡响着。何进步戴着头戴式耳机在敲代码,胖子趴在桌上写方案,沈天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三块屏幕。
采访比预想的顺利,有些问题她还没问,沈天阳已经说到了。聊到技术瓶颈时,他提起自己最近在看一些半岛国的论文。“那边人脸识别算法迭代比国内快。”他调出一篇文献,屏幕上全是半岛文字符。“机翻的,有些地方不太确定。”
张彩儿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页说的是一种新的损失函数。”她在纸上划了几行,把关键术语写下来,“我以前在半岛生活过,小学在那边的国际学校读了两年。日常交流够用,专业词汇要查。”
沈天阳接过她写的注释,看了两遍。“谢谢。”
“没事。”张彩儿靠回椅背,“你这个项目,如果算力够的话,日活应该能翻倍吧?”
沈天阳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个?”
“有一些了解。家里做过一点相关的投资,耳濡目染。”她顿了顿,“但听你刚才说的,感觉瓶颈不在算法,在资源。”
何进步从耳机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胖子也抬起头。沈天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
张彩儿没有追问。她收好录音笔。“有本叫做《从0到1》的书,我老师推荐过的。有空可以翻翻。”
沈天阳点了点头。“谢谢。”他计划明天回学校图书馆就去借阅一下。
张彩儿站起身,“感谢天阳同学以及各位的配合,采访稿下周出来,到时候发你确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下次和投资人谈的时候,如果需要翻译,可以叫我。免费的。”
沈天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和半岛那边的投资人谈?”
“猜的。”张彩儿笑了一下,“你刚才提到半岛国的论文,又说瓶颈在资源,我就猜了一下。”
晚上,沈天阳打电话跟林若兮说起这事。“张彩儿学姐今天来了,帮我看了一篇论文。她以前在半岛生活过,确实帮了忙。”
林若兮“哦”了一声。“她挺厉害的。”
“嗯。”沈天阳说,“不过她说得也对,瓶颈在资源。算力不够,数据不够,什么都跑不动。”
林若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疲惫。“慢慢来。”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手机握在手里。有种古怪的情绪,她觉得张彩儿确实能帮到他。而自己能帮到的,好像越来越少了。
上一次校园兼职项目完成的比较顺利,长今公司金伟岸的进一步合作意向是通过邮件发来的。比第一次复杂得多:跨境分成、数据主权、技术授权。
沈天阳在创客空间的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三金总要谈新合作,涉及一些两地差异的东西,可能需要人帮忙看条款。兮兮,你能来吗?”林若兮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张彩儿学姐懂半岛语,要不要也叫上?以防万一。”何进步回“可以”,胖子回“行”。林若兮也会了个“好”。
周三下午,咖啡馆。
金伟岸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然后看了一眼林若兮,“林小姐也来了。”
“金总好。”林若兮说。
张彩儿坐在林若兮旁边,沈天阳坐在林若兮对面。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摊着合同、笔记本、几杯咖啡。
金伟岸打开文件夹,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偶尔夹杂半岛语词汇。林若兮把商业条款一条一条拆开,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数字和风险点。
张彩儿坐在沈天阳旁边,帮他把金伟岸说的有些区别的专业术语用中文复述一遍,再把沈天阳的专业回答翻译给金伟岸。每一次转换都很自然,没有半点刻意。
“数据主权这一块,”沈天阳说,“用户数据必须保留在国内服务器。”
金伟岸皱了皱眉。“跨境传输是合作的基础。总部需要数据来优化算法。”
“可以脱敏。但原始数据不能出境。”
张彩儿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金伟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半岛语词汇。张彩儿听了,转头对沈天阳说:“他说‘数据主权可以谈,但算法迭代不能停’。意思是,他需要定期拿到模型训练的结果,但不一定要原始数据。”
沈天阳点了点头。“那可以。我们定期输出模型参数,不输出原始数据。”
张彩儿又翻译过去。金伟岸的表情松弛下来。
“金总,”林若兮开口了,“关于跨境分成的比例,我有一个建议。”
金伟岸转头看她。
“贵公司提供算力和渠道,我们提供技术和数据。分成比例可以按贡献动态调整,而不是固定。比如,初期贵公司投入大,分成高;后期我们的用户数据价值上来,分成再调整。”
她翻到笔记本上的一页,转过去给他看。“这是我做的一个模型,按日活阶梯设分成比例。日活三千以下,贵公司拿六成;三千到五千,五五;五千以上,我们拿六成。”
金伟岸低头看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林若兮一眼。
“这个模型,你自己做的?”
“嗯。”
金伟岸把笔记本推回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方案我拿回去给总部看,下个月给答复。”
散场后,沈天阳对张彩儿说了声“谢谢”,何进步也点了点头。张彩儿笑了一下,说“没事,刚好帮上忙”。
回去的路上,林若兮和沈天阳并排走了一段。
“今天多亏了她。”沈天阳说。
“嗯。”林若兮低着头。
“你也是。”
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
“食堂。”
她笑了一下。
路上沈天阳不经意地说,“你比你觉得自己更厉害。”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随口说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像记忆海洋里浮出的一块碎片。
一个很小的房间,四张二手桌子拼在一起,靠窗的位置放着三块屏幕。一张折叠沙发床上铺着一条薄毯子,旁边纸箱里放着几桶泡面。沈天阳坐在床沿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他说“好”,语气很轻。
那个“好”字在她的脑子里回荡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画面从哪里来,但她记得他的语气。那个“好”和今天说的“你比你觉得自己更厉害”不一样,那个“好”后面是没有说出口的、更重的东西。
金伟岸是晚上十点发的消息。不是邮件,是微信。
“评估结论:一、沈天阳的技术底子比我想的厚,但他对商业的理解还停留在学生项目的层面,需要有人帮他落地。二、他旁边的林若兮,商业直觉不错,那个动态分成模型不是临时能写出来的。三、这个项目的核心瓶颈不在技术,如果算力和数据能解决,这个项目值得投。五十万到一百万,先跑三个月看数据。四、长期看,沈天阳有潜力,但他偏技术,需要补商业这块。”
张彩儿靠在出租车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金伟岸从来不说废话。他说“值得投”,就是真的算了账的。他说“需要人帮他落地”,就是觉得沈天阳现在还缺一块。
她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然后锁了屏。她没有回关于算力和数据的那部分。什么时候拿出来,她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