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头已不痛,也不再想吐。时钟里的时针指着下午两点左右,如此珍贵的两个月第一天就这么浪费掉一天,真是糟透了。

奈绪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角落。

我尽量不去在意她,像往常一般生活。简单洗了脸,脱掉居家服换好衣服后便外出。奈绪跟在我身后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下楼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抬起头,表情像是在说「怎么了」。

我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

被这样尾随的感觉令人不适,哪怕对方是个有些可爱的女孩。

但我也没抱怨的理由。或者说,我更害怕回头看去空无一人——毕竟我不希望因为没有被监视就被清除掉所有的记忆。

出了公寓,八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蝉鸣震耳欲聋。我沿着商店街往车站方向走,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相干的行人。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拐进一家便利店。奈绪也跟了进来。

我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发现奈绪站在门口没动,像是不好意思进来太深的样子。

「你不买点什么?」

「不用了。」

我在收银台付了钱,拆开饭团边走边吃。她跟在后面,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走了一会我停下来,把那罐没开的咖啡递给她。

「我不喝咖啡。」

「那是你自己的咖啡吧。」

「我已经有饭团了,咖啡喝不下。」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大概是太苦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忍不住想笑。义忆里的奈绪也喝不了苦咖啡,每次都要加两包糖。当然这个细节不能说出口。

咖啡罐在她手里显得有点大,她的手指绕着罐身,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拉环。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名为「青鸟」的居酒屋。从后门进入,给在后台记账的经理打招呼。他正在翻一堆单据,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

「哟,泷川——」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奈绪身上。脸色变了。

「你身后那个女孩是谁?」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暂时——」

「女朋友?」

「不是。」

「不是就好。」他放下手里的单据,抱着胳膊,「泷川,你是个好员工,这我知道。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把私事带到店里来。」

「她不会打扰工作的,对吧。」我回头看奈绪。

奈绪点了点头。

「我不会进入工作区域,也不会和任何客人接触。只是在店外等候而已。」

「这不是等不等等的问题。」经理叹了口气,「客人看到有个年轻女孩在店门口转来转去,你觉得他们怎么想?」

我想反驳,但他说得没毛病。居酒屋这种地方,有个女生在后面蹲着确实怪怪的。

「就今天,让她在这里也不行吗?」

「不是我不通人情。」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最近管得严,上次检查差点没过关。要是被看到有非工作人员在场,我这个店就不用开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是真的为难,不是故意刁难。

「……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奈绪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走出后门的时候,隔壁烤肉店的排烟管正往外冒着白烟,油腻的气味混着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没了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只能靠实验的钱活着。而实验的钱能不能保住,取决于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喜欢上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咖啡,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吧。」

我离开了居酒屋的后巷。她跟上来,还是几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经过了车站前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招聘传单。我停下来扫了一眼——便利店夜班、搬家公司临时工、发传单。都是些日结的零工,不需要长期签约的那种。

我掏出手机把几个号码拍了下来。

「泷川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工作?」

她突然开口。我差一点忘了她还在后面。

「你已经拿到一笔可观的钱了,不是吗?」

「那笔钱不能动。」

「为什么?」

那是给花璃的。给花璃的教育费、生活费、还有将来的大学学费。

就算债还清了,那笔钱也不该拿来维持我自己的日常开销。

但我不打算跟她说这些。

「你不用管。」

她没有追问。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药妆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发现奈绪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正盯着对面的一排自动贩卖机看。手里的咖啡罐已经空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

「走吧。」

她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了上来。

第一站是车站对面的便利店。夜班,时薪九百日圆,每周三天以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正在补货,头也没抬。我说明了来意之后他才转过身来,是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帽子歪戴着,耳朵上挂着一只蓝牙耳机。

「招人的事你要问店长,我不负责。」

「店长在吗?」

「休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把电话留下吧,到时候会联系你。」

我留了电话。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知道大概不会有人联系我。那家店的收银台后面贴着三张排班表,每个位置都填得满满的。

第二站是往北走两个路口的搬家公司。临时工,日结,体力活。

店面很小,夹在一间拉面馆和一间干洗店之间。玻璃门上贴着「急募」的红纸,字迹很潦草。我推门进去,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看赛马。

「你是来应聘的?」

「嗯。」

「身体没问题吧?有没有腰伤之类的?」

「没有。」

「明天早上六点到这集合,干一天给八千。迟到就别来了。」

这倒是意外地顺利。我正想答应,他越过我肩膀看了一眼门口。

奈绪站在门外,靠着墙等。太阳很毒,她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挡光,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罐空咖啡。

「那谁?」

「跟我没关系的人。」

「跟你没关系的人跟着你到处跑?」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翘着的脚放了下来。

「算了,明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

「我说不用来了就是不用来了。」

他重新把视线投向赛马节目,再没看我。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走出去。奈绪看见我出来,默默离开墙面跟了上来。

一定是她站在门口的缘故。搬运公司招的是能出力的老实人,带着个年轻女孩来应聘,怎么看都不像。

我没怪她。她也没办法。但如果每次找工作她都在旁边站着的话

第三站,第四站,结果都差不多。

超市的理货员说已经招满了,让我改天再来。快递站点的分拣员要求能骑带箱摩托车,我不会。家庭餐厅的服务生要试工一周,但试工期间没有工资。

我站在一家书店门口的招聘海报前看了很久。全职店员,有经验者优先。我没有经验。

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衣服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现在贴在后背上很难受。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遮住了太阳,风也变大了,吹得路边的行道树哗啦啦地响。

要下雨了。

我加快了脚步。奈绪也加快了脚步,但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没跑赢。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们刚走到一个公交站遮雨棚下面。棚子很小,两个人勉强站得下。雨下得很大,几秒钟之后地面就积了一层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

我点了一支烟。雨声很大,抽了一口之后烟头马上就被淋湿了半截。我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奈绪在旁边看着。我们挤在小小的遮雨棚下面,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她身上有种洗衣液的味道,大概是用我浴室里那瓶洗的衣服。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分钟左右就停了,天空重新亮起来,地面上到处是水坑。路边的广告牌还在滴水,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

走出遮雨棚的时候,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黄澄澄地布满了天空,远方的树林传来阵阵晚蝉的鸣叫声,单行列车毫无朝气地穿过行人道旁的铁路。

终于找到了一处有自动贩卖机的地方

我投入兜里仅剩的一百日圆,贩卖机在一阵响动后没了动静。大概机器故障,卡住了饮料瓶。纵使我如何拍打它也没有把饮料吐出来的意愿。

「这下好了。拜你所赐,我既丢了工作,也没了一分钱。」

我靠在贩卖机上,仰头看着天空。

「这是实验里必要的监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打扰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贩卖机投入一百日圆。

咣当。两罐饮料滚落下来。

接过她递来的冰咖啡,我扬起头喝了个痛快。甜死人不偿命的冰咖啡深深沁入这副干涸的躯壳。她拿着自己那罐,指甲摩挲着瓶身外壳的水滴。

我们靠着贩卖机旁边的栏杆,一人一罐,谁也没说话。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

「泷川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急着工作。明明你得到的钱已经足够还清债务并用上很久,为什么不用参加实验得来的钱?」

「你是觉得我已经完成了实验的要求吗。」

她不解地歪着头,困惑的眼睛在传达着「难道不是这样吗」的意思。

「实验只要求你在这被监视的两个月里安分守己,恕我直言这并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倒不如说这次的实验简单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更像是直接把钱送给了你……」

她一边看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一边伸起右手轻巧地将头发拨到耳后。

什么都不清楚的监视员小姐还真是自大。我可是被要求让你在两个月里喜欢上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家伙啊,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虽然很想这样把真心话说出来,但无疑这是违规的。我搔了搔头,想着要说些什么还以颜色。

「呐,我说,难道你会喜欢上我吗?」

情况如我所料,她一边如同街边的野猫警惕地看着我一边后退,接着熟练地拿出手机。

「抱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语毕我十分干脆地低头赔罪。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记得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了,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奈绪神情不耐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收了回去。

嘴上说着只是玩笑话,但是胸腔里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块大石头压得难受,肺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喉咙挤不出像样的声音。看来被她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比我预想的还要难受。像是国中生被自己暗恋的女生在没有告白的前提下被明确说了: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拜托不要继续纠缠。

不过,让你被经理辞退的确我也有责任。她这样说着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强忍住内心的慌乱问出这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做饭好了。」

「做饭?」

「作为补偿。这两个月的饮食由我来负责。」

我想了想。便利店的便当吃了三年,说实话早就吃吐了。但她是我连信任都谈不上的人,吃她做的东西...

「你是觉得你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吗。」

「比便利店的便当强。」

这种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我口味很挑剔的。」

「我会尽量满足。」她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请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抽烟。」

我看了看手里快燃尽的烟,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

「……厨房很小,而且什么调味品都没有」

「我知道,一会去买」

「而且——」

「泷川先生。」她打断了我,「你只是不想欠我人情对吧。」

被说中了。

我拿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铁柱当烟灰缸,把烟按灭。

「……行吧。」

回到家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窗户下面一个小水槽、一台老旧的冰箱和一个煤气灶。

接着她打开了冰箱,一股不太好闻的冷气涌出来。过期两天的牛奶,半根发蔫的黄瓜,一罐开了口的啤酒,还有一包冷冻饺子,上面的冰霜厚得看不出生产日期。

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过期日期,扔掉该扔的,把还能用的放在一边。动作很利落,表情却一言难尽。

「泷川先生,你平时就吃这些东西?」

「也有吃像泡面这种健康的东西」

「那种东西哪里健康了...」

「我也想吃好的,可惜既没有钱也没有手艺。」

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部扔掉,然后拿出一张纸写起了购物清单。

「我去买点东西。附近有超市吗?」

「下楼左转走五分钟。不过——」

「一起去吧。」

「为什么我也要去?」

「因为要用泷川先生的钱。」

确实,她身上大概一分钱都没有。

外头的热气还没散,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超市里人不多,打折标签贴得到处都是。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我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她在蔬菜区挑了很久的葱,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另一根又放回去。我在旁边等得无聊,随手拿了几瓶啤酒扔进购物车。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肉类区的时候她拿起一盒打折的鸡胸肉,看了眼价格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一盒同样打折的猪绞肉,犹豫了一下放回了货架。

「两盒都买不就好了。」

「用不了那么多,会坏的。」

「冰箱那么大。」

「冰箱该放更多有用的东西。」

我闭嘴了。

走到调味料区她又停了下来,拿起一袋豆瓣酱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换了一袋更便宜的。我也没催她,只是站在旁边抽烟。

结账的时候我付了钱。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装袋,重的给我轻的自己提。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进门之后她把东西放好,卷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油渍很顽固,她擦了很久才擦干净,中间换了两张抹布。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别光看着。」她头也没回,「去把米淘了。」

「米在哪?」

「水槽下面的柜子里。」

我蹲下去翻了翻,果真有一袋米,大概买的很久了,袋子上一层灰。我量了两杯倒进锅里淘洗,水流冲过米粒的声音在窄小的厨房里很清楚。

淘完米我站在旁边看她切菜。她切菜的动作很流畅,刀和案板之间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鸡胸肉切成薄片,葱花切成细末,姜切成丝。

「你以前经常做饭?」

「嗯。」

就一个字,看来事不打算和我多说样子。

真是一朵高岭之花啊,我对于让她喜欢上我的目标又少了几分信心

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往里面放了姜末和蒜末,香味很快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盯着她的背影。她系着一条从水槽下面翻出来的围裙,本来应该是我妈留下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

她往锅里放了鸡肉,翻炒了几下,又加了豆瓣酱和酱油。辣味和酱香混在一起窜进鼻腔,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忍住了。

米饭也好了。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又把做好的麻婆豆腐和炒青菜端过来。

「久等了。」

我夹了一块豆腐。辣味在舌头上炸开,然后是花椒的麻,豆腐很嫩,很下饭,就是味道太辣了

炒青菜也很简单,就放了蒜末和盐,味道还不错。

我一口接一口,第一碗很快就见了底。

「还要吗?」

她已经在盛第二碗了,没等我回答就递了过来。

我接过去继续吃。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才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刚做好的饭菜了。便利店的便当永远是半温不冷的,泡面连温度都是凑合的。

她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喝着味噌汤看我吃。

「怎么样?」

「……凑合。」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她低下头喝汤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之后我习惯性地掏出烟。她看了我一眼。

「记得约好了的。」

「麻烦...」

我把烟放了回去。

她收拾碗筷,在水槽前洗碗。我坐在床边,听着水流声和瓷器碰击的声响在房间里回响。这个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的脑子里自动跑出了一段画面——也是吃完饭,也是她在洗碗,我坐在旁边抽烟,她回头说了句"又抽"。我说"饭后一支烟是常识",她说"什么常识,那种东西哪来的常识"。

义忆。又是义忆。

我摁掉那段画面,看着天花板发呆。

两个月。让这个女生喜欢上我。而她刚刚才亲口说过她有喜欢的人。

我转头看她。她洗完了碗,正在把碗筷整齐地放进橱柜里。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干了才放进去。

「泷川先生。」

她关上橱柜转过身来。

「每晚十点我需要做一次记录。会问您几个问题,回答就好。」

「什么问题?」

「今天有没有异常的身体状况,有没有不适,情绪有没有剧烈波动之类的。」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在纸上。

「那么,第一天的记录。泷川先生,今天有没有异常的身体状况?」

「没有。」

「有没有不适?」

「除了被辞退之外没有。」

她毫无反应地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本。

「情绪有没有剧烈波动?」

我想了想。被辞退,被她当面说有喜欢的人,吃了一顿还不错的饭。

「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低下头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

「辛苦了。晚安。」

她关上灯,在角落的毯子上躺下。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让铃木奈绪喜欢上我。就算她有喜欢的人。就算我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反正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厨房方向已经传来动静了。

我坐起来看过去。她站在水槽前,围裙系好了,已经在往平底锅里倒油。看到我醒了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早餐马上好。」

煎蛋、吐司、还有一杯速溶咖啡。

我坐在桌前吃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汁把吐司浸得半软。这种事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弄,便利店的煎蛋永远是全熟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几点起床?」

「闹钟响的时候我就起来了。」

也就是说她比我起得更早。我看了看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像个从来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昨天分配的,我负责洗碗,她负责做饭。洗碗的时候她坐在角落写记录,大概是早上的例行项目。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擦了擦手。

接下来干什么呢。

工作没了,两个月之内不能让她发现赌局的事,还得想办法让她喜欢上我。

我看着她写记录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泷川先生。」她合上笔记本,「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那能出去走走吗?」

「为什么?」

「观察记录需要了解实验对象的日常模式。」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当然,如果您不想出门的话——」

「走就走。」

我换了鞋出了门。她跟在身后,还是几步的距离。

八月的上午已经热得不像话,蝉鸣震耳欲聋,路面上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两根冰棒,出来递给她一根。

她看了看冰棒又看了看我。

「不是说没有钱吗。」

「还有零钱。」

她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棒是最便宜的苏打味,蓝得发亮。她咬了一口之后歪了歪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她没解释,我也没有追问。

我们并排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棒。太阳烤着后背,冰棒凉着嘴,苏打味甜得廉价但也不坏。她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咬,化掉的水滴沿着木棍流到她手指上,她用另一只手接住。

我看着她吃冰棒的样子,又忍不住去想那个问题——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和义忆里的奈绪一模一样。为什么连讨厌烟味这种细节都吻合。为什么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那个鼻音像是在哭。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警惕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有在看你。」

「你明明在看。」

「我在看你手里的冰棒。」

「冰棒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得对。冰棒没什么好看的。

我咬掉最后一口冰棒,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是实验的第二天。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