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的过程,像是从一团温热的淤泥里往外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要用掉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
眼皮很重,重得像是在睫毛上挂了两个小小的秤砣。
她眨了好几下眼,视野里的天花板才从模糊的白色光斑慢慢聚拢成那盏熟悉的和纸吊灯。
小腹还是很难受。
痛感从子宫的位置往外蔓延,沿着腰椎一路爬到后腰,再顺着髂骨绕到前面,把整个盆腔都裹进一团沉甸甸的酸胀里。
脑袋依旧晕晕的。
昨晚泡温泉过久导致的眩晕还没完全消退,月经又带来了基础血压的波动,两个因素叠在一起,让她连转一下头都觉得天花板跟着晃了半拍。
凛奈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不烫,没有发烧,但那层薄薄的冷汗从昨天半夜就没断过,手心湿湿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反而更冷了。
“唔……”
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每一个月都要来一次。
凛奈把这个认知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不对,以她这具身体的情况,月经周期根本就不规律,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体质3的贫血加上气血亏虚,月经对她来说不是“每个月那几天”的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的酷刑”。
自己岂不是要完蛋啦!
凛奈在心里吼了这么一句,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连吼的力气都没有。
她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大概只有大脑,而大脑也正在被眩晕和困倦轮流揍着。
做了一些思想准备的凛奈,慢慢地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扫视了一下房间。
妃咲的十五叠房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矮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大概是妃咲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又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圈在深色木桌面上画了一个柔和的圆。
矮桌旁边,两个书包还靠在一起,帆布包在左,皮书包在右,像两个排排坐的小学生。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妃咲不在房间里面。
凛奈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确认了一遍,矮桌前没有人,衣柜前没有人,门口没有人。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细细的鸟叫。
“去学校了?”
这个念头从凛奈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差点被自己逗笑了。
不对不对。
以自己对妃咲的了解,她怎么可能会把自己丢下一个人去学校。
妃咲是那种凛奈感冒了就会请假在家守着、凛奈来月经了就会请三天假寸步不离、凛奈只是在走廊上绊了一下她都能紧张到把全校的走廊都铺上防滑垫的人。
妃咲不可能去学校。
她大概只是出去了一下……去拿早餐,去拿药,去拿什么凛奈需要的东西。
妃咲从来不会离开太久,每一次离开都不会超过“凛奈刚好不会觉得孤单”的时间。
凛奈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凛奈的后脑勺靠在软枕上,白色长发散在肩膀两侧,睡了一整晚之后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起来,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只是一点,嘴唇还是偏白,但脸颊上多少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深色木质的,和矮桌同一个系列。
柜面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杯子里还剩下半杯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杯子旁边是她的帆布包……深灰色的,背带搭在柜子边缘,垂下来一小截,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那些瓶瓶罐罐的一角。
凛奈伸手抓了过来。
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纯白色睡袍的袖子滑到肘弯,纤细的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因为体寒而在六月的早上依然是凉丝丝的。
帆布包落在膝盖上的重量很轻,轻到凛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里面那几瓶药的轮廓。
她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补血口服液、复合维生素片、护心小片、安神药、养胃药片……一瓶不少,整整齐齐地塞在包底。
那捆用橡皮筋绑着的棕色小玻璃瓶已经少了两支,橡皮筋勒在玻璃瓶上的印子比之前更深了。
还没吃饭呢。
凛奈的手在补血口服液的瓶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她的胃本来就弱……体质3的人,脾胃功能好不到哪里去……如果空着肚子吞下这几颗药,大概不到半小时就会开始反胃恶心。
药先放着吧。
凛奈把帆布包放回床头柜,然后从包的侧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来。
锁屏画面是妃咲帮她设的……一张去年冬天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拍的合影,白发的凛奈和黑发的妃咲靠在一起,凛奈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妃咲的下巴搁在凛奈的头顶上,眼睛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7:39。
凛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暗下去,重新变成一片黑。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往软枕里又陷了陷。
小腹又抽了一下,不是很剧烈的那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弹着子宫壁的感觉。
她把手掌盖在小腹上,掌心的凉意和腹部的痛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然后门被打开了。
障子滑过轨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那种猛推的响,是妃咲式的、小心翼翼的轻推,木格子在轨道上滚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不会发出任何可能吵到别人的刺耳噪音。
凛奈睁开眼睛。
进来的是妃咲。
妃咲没有穿校服。
一件很薄的黑色长袖T恤,布料软软的,袖口很窄,紧贴着手腕,把妃咲修长的手臂线条勾得清晰利落。
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的上半截和脖子连接处的皮肤。
下搭的是一条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线笔直,从大腿到脚踝的线条流畅而精干。
牛仔裤的臀部位置有一点微微的褪色,不是那种刻意的做旧,是真的穿了很多次之后磨出来的自然褪色,说明这条裤子在妃咲的日常穿着中占了不小的比例。
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而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松松地搭在右肩上,发尾落在锁骨的位置。
几缕没扎好的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
妃咲的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深色木质,有些重量感。
托盘的边缘被她的手掌握得稳稳的,从门口走到床边的这几步路里,托盘里的碗纹丝不动,连汤面都没有晃出一圈波纹。
托盘上放着一碗南瓜粥。
粥是刚盛出锅的,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在晨光里画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白线。
南瓜被炖得很烂,和米粒混在一起成了橙黄相间的糊状,表面上浮着几粒切成碎末的红枣,枣肉被煮得软烂,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深褐。
粥的旁边放着一小碟渍物……腌萝卜,切成薄薄的扇形,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小碟里。
碟子边缘放着一双黑色漆筷。
妃咲看到凛奈已经醒了,脚步明显快了一拍。
“凛奈。”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语气里的关切压得比平时更沉。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帆布包和托盘之间刚好有足够的空隙,妃咲选位置的时候显然算好了距离,两个东西不挨不挤地各占一边。
然后她弯下腰,深棕色的眼睛对上凛奈的视线。
“感觉好一点了吗?”
妃咲的眉毛微微蹙着,眉心的褶皱比昨晚深了一点点,大概是一整晚都在担心所以没怎么睡好。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凛奈的脸……额头、眼睛、嘴唇、脸颊的颜色……像是在用一套她自创的视觉诊断程序快速评估凛奈的身体状态。
“肚子会不会饿?”
凛奈看着她,胸口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感动。
被一个人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着……
“嗯……有一点饿了。”
凛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下坠,但坠到一半又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撒娇。
然后妃咲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下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凛奈的身体顺着那个角度往妃咲的方向滑了一点点。
妃咲端起那碗南瓜粥。
她把碗捧在手里,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
南瓜粥的黏稠度刚好,勺子舀起来的时候不会太稀也不会太稠,米粒和南瓜泥完全融合在一起,舀起来的每一勺都均匀地裹着橙黄色的粥浆。
她把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几下。
吹气的力度是妃咲式的精准……刚好让蒸汽从勺子上散开,刚好把粥的表面温度从“烫嘴”降到“温热”,但不会吹太久导致粥变凉。
她吹了三下,然后把勺子递到凛奈嘴边。
“来,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