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左脚的鞋尖偏了一点。
第二次,右脚的鞋尖又偏了一点。
第三次,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终于决定它们已经足够像两只愿意守规矩的鞋。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站在她身后说“小姐,鞋不会自己排队”。
房间里很安静。
格蕾特忽然觉得,安静有时候比提醒更让人紧张。
她洗了手,梳好头发,把灰蓝色裙子的袖口拉平。侧边细辫还是有一小缕头发滑出来,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别回去。过了一会儿,那缕头发又滑了出来。
格蕾特盯着它。
最后她决定先不管。
如果布丽吉塔的头巾可以一直歪着,那她的一缕头发大概也不至于毁掉埃伦巴赫家的体面。
晨祷结束后,贝尔特拉德修女没有立刻让她去外院廊下登记。
这让格蕾特有一点意外。
她已经习惯了外院的小桌、册子、墨水瓶、门外的车轮声,还有莉娜时不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带着一篮子东西或一条不该说出来的消息。
贝尔特拉德把她叫到文书房门口。
“马丁修士的书袋今天要重新清点。”
格蕾特抬起头。
“书袋?”
“他明后日或许要随商队离开。”贝尔特拉德说,“但他从昨天起已经问了六次,女院是否会把他的路线纸和厨房账单混在一起。”
格蕾特想起马丁修士抱着书袋的样子。
“他很担心。”
“他担心得很吵。”贝尔特拉德说,“所以我们把它清点一遍。”
格蕾特立刻明白,这件事大概不是因为马丁修士值得安慰,而是因为贝尔特拉德修女不想再听第七次。
“我来写吗?”
“你来写。”
格蕾特的手指紧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只写看见的。不写猜的。标题看不清就问。卷着的东西不要自己展开。莉娜会在旁边帮忙拿东西,但她手快,你眼睛要比她的手快。”
格蕾特点头。
这次她很确定自己听懂了。
“是,修女。”
她跟着贝尔特拉德走向外院临时房间。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马丁修士的声音。
“我说了,左边那道缝不需要漂亮,需要活过下一座桥!”
莉娜的声音立刻响起:
“如果它能活过您的脾气,就一定能活过桥。”
格蕾特脚步一顿。
贝尔特拉德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句危险的话,继续往前走。
临时房间的门开着。
马丁修士坐在床边,腿上还缠着布,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他的书袋放在小桌上,袋口已经重新缝过,线脚粗得很明显,像一道硬生生爬过旧皮面的虫。
莉娜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新绳子。她的袖口卷得很高,脸上有一点面粉,头发短辫的尾巴翘得比昨天还精神。
看见格蕾特,她立刻眨了眨眼。
“你来得正好。”莉娜说,“他说我缝得像在给牛套鼻环。”
马丁修士说:
“我没有说像。我说简直就是。”
莉娜转头看他。
“那它现在很结实。”
“牛鼻环也很结实。”
贝尔特拉德在门口停下。
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一点。
不是完全安静。
马丁修士仍旧看起来想继续说话,只是暂时把话含在嘴边。莉娜则把绳子放回桌上,摆出一副自己一直十分守规矩的样子。
贝尔特拉德指向小桌。
“清点。”
马丁修士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自己记得。”
“你也说过热水可以晚点,后来又改了主意。”贝尔特拉德说,“你的记得,和女院的记录,是两件事。”
马丁修士看起来想反驳。
但大概找不到足够有力的句子,只好把书袋往桌中央推了推。
“清吧。”
贝尔特拉德看向格蕾特。
格蕾特坐到桌边,摊开纸,蘸好墨。
没有布丽吉塔站在身后。
她吸了一口气。
“第一件。”贝尔特拉德说。
莉娜把书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先是三本薄册,封皮都很旧,其中一本边角被磨得快看不出颜色。格蕾特写下:
薄册三本。
写完,她停住。
这样是不是太少?
她抬头看马丁修士。
“它们有名字吗?”
马丁修士的眉毛动了动。
“当然有。”
莉娜小声说:
“它们看起来不像知道自己有名字。”
马丁修士瞪她。
格蕾特赶紧低头,准备补写。
马丁修士用手指点着第一本。
“这是《从梅斯到第戎路上所见》,这本是《客栈与坏汤记录》,这本是《修桥人比桥更难懂》。”
格蕾特的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一本是正式名字吗?”
“现在是了。”
贝尔特拉德说:
“写封皮所见。”
格蕾特把册子翻到封皮。
第一本封皮上确实写着梅斯和第戎。
第二本封皮只写着“客栈”。
第三本没有标题,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桥形符号。
她想了想,写下:
薄册一,封皮题:梅斯至第戎。
薄册一,封皮题:客栈。
薄册一,无题,封皮有桥形记号。
马丁修士皱眉。
“‘修桥人比桥更难懂’更准确。”
格蕾特握着笔,抬头看他。
“可封皮上没有。”
马丁修士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阿德尔海德的女儿,今天有点难糊弄。”
格蕾特的耳尖热了,但没有改。
第二类是折起来的纸。
莉娜把它们摊成一小叠,又很快被贝尔特拉德看了一眼,于是动作慢了半拍。
“这些能展开吗?”格蕾特问。
马丁修士说:
“有些能,有些不能。”
“怎么分?”
“问我。”
这个回答十分马丁修士。
格蕾特把纸叠移到自己面前,只看外侧能看到的标题和标记。
第一张外面写着:
Troyes — Bar-sur-Aube — Dijon
她已经见过。
第二张写着:
ponts et péages
格蕾特看见这几个词时,手指微微顿住。
桥与通行费。
就是前天从书袋边缘露出来的那几个词。
她小心写下:
折纸一,题:Troyes — Bar-sur-Aube — Dijon。未展开。
折纸一,题:ponts et péages。未展开。
马丁修士眯着眼看她。
“你每一张都要写未展开?”
“如果没有展开,就要写。”
“为什么?”
格蕾特看了一眼贝尔特拉德。
贝尔特拉德没有替她回答。
于是她低头说:
“否则以后有人问我看没看过,我会说不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莉娜抱着剩下的纸,小声说:
“听起来很麻烦。”
马丁修士看着格蕾特,脸上的笑意变浅了一点。
“麻烦,但有用。”
格蕾特继续写。
第三张折纸外侧只有一个地名:
Lyon
这个词出现得很安静。
没有滚到她脚边,没有从袋口露出来,也没有被马丁修士大声叫出来。它只是被折在一张旧纸外侧,墨色稍淡,边缘磨得发软,好像已经被很多只手摸过。
格蕾特的笔停住。
莉娜立刻看她。
马丁修士也看她。
贝尔特拉德没有说话。
格蕾特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
她想看。
很想。
想知道这张纸里面画了什么,写了哪些地名,从特鲁瓦到里昂之间是不是有第戎,是不是有河,是不是有桥,是不是有那些会让人停下来、争起来、必须写清楚的地方。
可贝尔特拉德刚才说过。
卷着的东西不要自己展开。
于是她低下头,写:
折纸一,题:Lyon。未展开。
写完“未展开”三个字时,她觉得笔尖比刚才重了一点。
马丁修士忽然笑了。
“你真的不问?”
格蕾特抬头。
“问什么?”
“问我能不能让你看。”
格蕾特握着笔。
“我能问吗?”
马丁修士反倒愣了一下。
莉娜扑哧一声笑出来,又立刻捂住嘴。
贝尔特拉德看向马丁修士。
“她正在清点。”
马丁修士摊手。
“我只是检查她的好奇心有没有摔伤。”
贝尔特拉德冷冷说:
“显然没有。”
格蕾特的脸热了起来。
她把那张写着 Lyon 的折纸放到已登记的一侧。
动作很慢。
但没有展开。
接下来是一卷用细绳扎住的纸。
外面没有标题。
格蕾特问:
“这个是什么?”
马丁修士看了一眼。
“烂桥记。”
莉娜立刻说:
“这名字很明确。”
格蕾特却没有写。
她把那卷纸转了一下,仍然没有看见标题,只看见纸边有几道深色墨线,像桥墩,又像被水冲歪的木桩。
“外面没有写。”
马丁修士叹气。
“你就写我说的。”
格蕾特犹豫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怎么写?”
格蕾特低头,在纸上写:
纸卷一,无外题。马丁修士称:烂桥记。未展开。
马丁修士看向贝尔特拉德。
“你教的?”
贝尔特拉德说:
“她昨日被两个皮埃尔教过。”
莉娜点点头。
“皮埃尔们虽然欠钱,但很有用。”
格蕾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笔尖抬高,免得又滴墨。
清点到一半时,问题出现了。
马丁修士说少了一张。
“少了哪张?”贝尔特拉德问。
“桥费那张。”
格蕾特低头看记录。
“ponts et péages 在这里。”
“不是那张。”马丁修士皱眉,“那张是总记。还有一张,是圣马丁桥附近的费名。我昨日还看见了。”
莉娜立刻说:
“我没有拿。”
“我还没说你拿。”
“您看起来像快说了。”
马丁修士转向她。
“如果我说,也是因为你手快。”
莉娜把两只手伸出来。
“现在很慢。”
贝尔特拉德没有看莉娜,只看马丁修士。
“你确定有?”
马丁修士张口就要回答。
格蕾特却先低声问:
“您昨日什么时候看见的?”
马丁修士看向她。
“什么?”
“那张圣马丁桥附近的费名。您昨日什么时候看见的?”
马丁修士皱起眉,像是在一堆记忆里翻找。
“书袋重新缝好之前。”
“是在莉娜缝的时候?”
“更早。”
“在热水送来之前?”
“大概。”
“大概不能写。”格蕾特说完,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贝尔特拉德。
她的脸又热了。
马丁修士却没有生气。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继续问。”
格蕾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和绳子。
她记得前天书袋滚落时,有一卷纸到她脚边。昨天又见过 ponts et péages 的纸角。可是“圣马丁桥附近的费名”这个说法,她没有亲眼见过。
不能写丢了。
也不能写没有。
她问莉娜:
“昨天缝书袋时,你把没有标题的小纸放在哪里?”
莉娜想了想。
“有标题的放左边。没标题的放右边。湿一点的放窗边。马丁修士一直说别让风吹走,我就用绳子压着。”
“哪根绳子?”
莉娜指向桌上那根旧绳。
那根绳子是从书袋上换下来的,粗糙,发暗,边缘沾着一点干泥。它被随手盘在桌角,下面压着几张小纸片。
格蕾特伸手想拿,又停住,看向贝尔特拉德。
贝尔特拉德点了一下头。
“可以看。”
格蕾特小心抬起旧绳。
下面确实压着几张碎纸。
第一张是半页破损的账样,上面只剩几个数字。
第二张是一小块空白纸边。
第三张折得很小,外侧没有标题,只有一点被泥蹭过的墨迹。
马丁修士立刻坐直。
“就是那个。”
莉娜小声说:
“它自己躲在绳子下面。”
格蕾特没有立刻交给马丁修士。
她先看向贝尔特拉德。
“要登记吗?”
“要。”
格蕾特写:
小折纸一,无外题,曾压于旧绳下。马丁修士称:圣马丁桥费名。未展开。
写到“未展开”时,她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马丁修士把那张小折纸接过去,小心放到 ponts et péages 那张折纸旁边。
“这不是丢。”他说,“只是被一根没有学问的绳子压住了。”
莉娜立刻说:
“绳子也许觉得自己终于压住了重要东西。”
马丁修士竟然点了点头。
“这倒也说得过去。”
贝尔特拉德看了一眼格蕾特的记录。
“没有写遗失,很好。”
格蕾特低声说:
“我没有看见它遗失。”
“也没有写找到了。”
格蕾特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那一行。
她写的是“曾压于旧绳下”。
没有写“找回”。
因为“找回”听起来像它真的丢过。
“嗯。”她说,“我只看见它在绳子下面。”
贝尔特拉德没有再说话。
但格蕾特知道,这一次她大概写对了。
清点结束时,纸上已经有了长长一列。
薄册、折纸、纸卷、小折纸、绳子、木笔、旧封蜡、半块磨得很短的墨棒,还有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铜扣。
格蕾特问小铜扣是什么。
马丁修士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莉娜立刻高兴起来。
“那也要写吗?”
贝尔特拉德说:
“当然。”
格蕾特写下:
小铜扣一,来源不明。
马丁修士似乎对这个“来源不明”很满意。
“听起来比‘不知道哪来的’体面。”
“意思一样。”贝尔特拉德说。
“体面有时很重要。”
“你先把腿养好,再考虑体面。”
清点纸写完后,贝尔特拉德让格蕾特读一遍。
格蕾特一项一项读。
读到 折纸一,题:Lyon。未展开。 时,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不明显。
但马丁修士听见了。
贝尔特拉德也听见了。
莉娜当然也听见了。
莉娜抱着一摞干布,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格蕾特强迫自己把后面的“未展开”读得清楚一些。
马丁修士把书袋重新收好。
这次他没有急着抢,也没有大声抱怨,只是认真看莉娜把纸按顺序放进去。莉娜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慢得她自己都显得有点不自在。
“这样?”莉娜问。
“这样。”马丁修士说。
莉娜眨了眨眼。
“您刚才是在夸我吗?”
“不是。”马丁修士说,“我是在避免未来更大的灾难。”
莉娜看起来仍然很高兴。
贝尔特拉德收起清点纸。
“这份存文书房。另抄一份给马丁修士。”
格蕾特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没有等贝尔特拉德把纸推过来,就自己拿起了第二张。
马丁修士看着她。
“你倒是不惊讶了。”
格蕾特低头蘸墨。
“抄一份,比吵七次好。”
贝尔特拉德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也可能没有。
午后,马丁修士的书袋终于安静下来。
至少暂时安静。
格蕾特把抄好的清点单交给他。他拿得很小心,像那也是路线纸的一部分。
“你写了很多未展开。”他说。
“因为很多都没展开。”
“你不觉得遗憾?”
格蕾特想了想。
“觉得。”
这个回答让马丁修士笑了。
“诚实得不太像修女。”
“我本来也不是修女。”
“也对。”他把清点单折好,塞进书袋外侧的小夹层里,“明晚,如果我的腿不再像一根被诅咒的木棍,贝尔特拉德又肯点头,我会把几张该展开的纸展开晾一晾。”
格蕾特的手指停住。
“晾一晾?”
“纸也怕潮。”马丁修士说,“尤其怕被年轻人用眼睛烤干。”
格蕾特的脸又热了。
她没有问有没有 Lyon 那张。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问。
马丁修士看着她,似乎有些满意,又有些失望。
“你可以明晚站远一点看。”
贝尔特拉德在门口说:
“她站哪里,我会决定。”
马丁修士叹气。
“你看,路上最难走的永远不是路。”
贝尔特拉德说:
“是你。”
莉娜笑得差点把干布掉在地上。
晚上回到客房时,格蕾特拿出自己的小纸。
上一张已经快写满了,她只好重新找了一块边料。她现在开始明白,纸不够用是一件很实际的麻烦。不是每个念头都有地方落下。
她写:
今日清点马丁修士的书袋。
然后停住。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我写了三次“未展开”。
她数了数。
其实不止三次。
她把“三”划掉,改成:
很多次。
这行字看起来有点傻。
但是真的。
她继续写:
Lyon 在其中一张纸外面。未展开。
写完这句,她盯着“未展开”看了一会儿。
灯火很小,纸边有一点毛。
她忽然很想把那三个字划掉。
不是因为它们错。
而是因为它们挡在那个地名前面,像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她把笔放下。
没有划。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没有打开的东西,也可以先写清楚。
写完,她吹干墨,夹进母亲手记里。
合上手记时,她看见封皮边缘那道旧痕。
也许母亲当年也曾把什么没有展开的东西夹在里面。
也许没有。
格蕾特把手记放回桌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