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牧谨点头苏芸便带他去了三楼侧间登记。

侧间不大,却比外头安静许多。窗边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账册、笔墨和几枚刻着闭月楼纹样的木牌。旁边小炉上温着一盏热茶汤,冒着淡淡白气。

牧谨原本还想推辞,可热汤被端到面前时,那股香气一钻进鼻子,他的意志便立刻松动了。

再怎么说,接下来肯定有一番恶战。

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杀人,还是要吃饱喝足。

他这样想着,便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牧谨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只是他才喝了半碗,苏芸便坐在对面,神色略显犹豫地看着他。

牧谨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苏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事?”

苏芸点头。

“确实还有一件事。”

她说得小心。

“这诛恶令,和寻常委托不同。”

牧谨放下汤碗,神色也认真起来。

“如何不同?”

“寻常采药、护送、寻人之类的委托,接了之后若是失败,大不了扣些报酬,或者赔些违约银两。可诛恶令不一样。”

苏芸伸手,将那枚黑色委托牌轻轻推到牧谨面前。

“这类委托最贵的,其实不是杀人,而是消息。”

“消息?”

“嗯。”苏芸道,“目标人在何处落脚,身边有几人,修为什么路数,平日何时出入,是否有同伙接应,这些都要提前查。闭月楼为了查这些消息,要花银子,也要花人情。”

牧谨听得点了点头。

他虽不懂生意,却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若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谈何出手?

苏芸继续道:“而诛恶令一旦被人接下,闭月楼便会将这些消息交给接令之人。若接令者拿了消息却不动手,或是动手失败放跑了目标,那前期寻找成本便血本无归。更麻烦的是,贼人一旦受惊,之后再想找到他便难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所以想接诛恶令,除了要登记身份,还需要先交一笔押金。”

牧谨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

“押金?”

苏芸点头。

“嗯。”

牧谨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要多少?”

苏芸看着他,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按规矩,要三成报酬,也就是三枚灵石。”

牧谨:“……”

三枚。

他现在连三枚铜钱都拿不出来。

似乎是看见了他的表情,苏芸连忙又道:“不过牧公子是我的恩人,自然不能照普通规矩来。看在我们关系上,我可以做主,只按一枚灵石收押金便好。”

一枚灵石。

若在几日前,这倒也不算多。

青云门给他的储物袋里就有几十枚灵石。

可现在那些灵石已经被他亲手撒出去,换成了逃命的机会。

牧谨沉默许久。

最后,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抱歉,一枚也拿不出。”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酸。

在此之前,他虽然落魄挨饿,还被烧饼铺店家讥讽,可心里多少还撑着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困难。

只要接了委托,赚到银两,很快便能重新站稳脚跟。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有时候连解决困难的门槛,都需要钱。

没钱,便连接委托的资格都没有。

苏芸已经帮了他许多。

替他解围,替他买烧饼,带他进闭月楼,又给他丹药和热汤。

可他呢?

他堂堂青云门首席行走,连接受别人帮助的机会,都要因为拿不出押金而卡住。

牧谨握着汤碗,低声道:“苏姑娘帮我至此,已是仁至义尽。若此令不能接,便换一件寻常委托吧。”

这话说得平静,可苏芸听得出他的消沉。

她看着牧谨垂下的眼睫,又看见他指节微微用力,心里便软了几分。

“无妨。”

苏芸柔声道。

牧谨抬头。

苏芸认真看着他。

“我可以借给你。”

“借?”

“嗯。”苏芸点了点头,“这一枚灵石的押金,我替公子先垫上。等公子做完这单委托,拿到报酬后,再还我便好。”

牧谨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苏芸会劝他换个委托。

也可能会说规矩如此,她不好再插手。

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直接借给他钱。

牧谨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芸见他神色复杂,又温声补了一句:“牧公子不必觉得为难。不是白给,是借。公子签一张借据便是,日后还上,谁也不欠谁。”

这句话说得太体贴。

既帮了他,又替他保住了面子。

牧谨心头一热,眼眶竟险些有些发酸。

他连忙低头喝了一口汤,借着热气遮掩了一下神色。

“那可真是……”

他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卡住。

过了片刻,才重新抬头,认真道:“真是太感谢你了。”

苏芸轻轻摇头。

“公子救过我性命。比起那日之恩,这些不过是小事。”

牧谨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

可他忽然发现,再多客套话都显得虚。

于是他放下汤碗,端正坐直。

“苏姑娘放心,这一枚灵石,我必定尽快还你。”

“芸儿信公子。”

苏芸说完,便唤来三楼管事。

不多时,账房取来一份借款文书,又另取一份委托契约。

牧谨看着案上两张纸,表情微妙。

一张写着他向苏芸借押金一枚灵石。

另一张写着他接取闭月楼诛恶令,若任务完成,可领灵石十枚、银三百两;若任务失败,押金不退,且需补偿闭月楼损失….

牧谨看完之后,无言许久。

可此刻,管事已经将笔递到他面前。

“牧公子,若无异议,便在这里签名画押。”

牧谨握住笔。

他看着纸上“借款人:牧谨”几个字,心情十分沉重。

他下山原本是来寻筑基灵物、名扬天下的。

结果才几日过去,先是逃命丢了储物袋,后是穷到连一口饼子都买不起,现在又要签借款契约。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牧谨深吸一口气,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秀雅,有几分青云门弟子的清气。

随后,他又按下手印。

管事仔细收好文书,将黑色委托牌推给牧谨。

“牧公子,自此刻起,诛恶令便由你接下。若有结果,可凭此牌来闭月楼交令。”

牧谨点头。

“我明白。”

苏芸又将刚才取来的那支丹瓶推到他面前。

“段三虎不是寻常恶徒,公子不可带伤强行出手。”

牧谨这次没有逞强。

他确实需要恢复。

那日山道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这几日又没吃好睡好,真气亏空得厉害。若就这样去找段三虎,恐怕不是诛恶,而是送死。

他打开丹瓶,倒出一枚补气丹。

丹丸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温热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

牧谨立刻闭目运转《青云引气诀》。

丹田中原本有些干涸的真气,像被清泉慢慢填入。那股温和药力顺着经脉散开,先前赶路、挨饿、受伤带来的虚浮感,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左脸残留的疼痛,肩头的淤伤,胸口那股闷痛,都在药力作用下随着真气流转缓缓舒展开来。

牧谨坐在侧间里调息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虽然衣衫依旧破损,可整个人的气势明显不同了。那种属于练气圆满修士的自信,又重新一点点回到了他身上。

牧谨握住青锋剑,缓缓起身。

方才还压在心口的窘迫、饥饿和无力感,仿佛都随着药力散开了不少。

青锋在手,真气复满。

他又有上次对敌经验,这次定不会狼狈不堪。

牧谨心中重新燃起几分少年意气。

苏芸看着他的神色变化,轻声道:“公子可准备好了?”

牧谨点头。

“准备好了。”

苏芸将取来的一封密封好的薄册递给他。

“这里面是段三虎的住处、常去之地。牧公子路上再细看,万事小心,自身性命为重。”

牧谨接过薄册,认真收好。

“苏姑娘放心。”

他按住剑柄,眼神微亮。

“我既接了此令,便会尽力而为。”

苏芸望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轻轻行了一礼。

“愿公子平安。”

牧谨一怔。

随即也拱手回礼。

“多谢。”

说完,他转身走出侧间。

三楼厅堂里,修士们仍在挑选委托。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手中拿着黑色委托牌,目光顿时变了几分。

诛恶令。

敢接这种委托的,不是狠人,便是疯子,为钱杀人,沾染因果,一般人所不为。

牧谨自然察觉到了那些视线。

若是半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此刻补气丹药力在体内流转,青锋剑稳稳悬在腰间,他心中那股被饥饿压下去的傲气又重新抬了起来。

他可是青云门首席行走。

十六岁练气圆满!

哪能一直如此狼狈?

牧谨昂首走下三楼。

经过一楼时,药材气味扑面而来。门外东城街道明亮宽阔,人声车声交织在一起,像是等着他真正踏入其中。

牧谨站在闭月楼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光正盛。

他握紧青锋剑,心中默然:

段三虎,今日借你首级一用

念罢,牧谨迈步离开闭月楼,向城西方向行去。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