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黑暗的转角传来。
很慢。
很沉……
还夹杂着某种含糊不清的低语。
“冷……”
“好冷……”
“不要……不要打针……”
“我不是……”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有人？”
莫妮卡站起身，握紧匕首。
菲尔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个黑暗转角，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潮湿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腐烂的东西，裹挟着如凌晨时的寒雾一样的冷意，正在慢慢靠近。
菲尔忽然有一种预感。
莫妮卡解决掉的老鼠，或许不是下水道异动的真凶……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转角走出来了，暴露在了莫妮卡手机手电筒的光芒之下。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他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肮脏而凌乱的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的左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指缝间隐约能看见一片细小的黑色斑纹。
菲尔看着那块斑纹，心情忽然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起来。
“救……”
男人抬起头。
浑浊无神的眼睛看向莫妮卡。
“救救我……”
莫妮卡的表情变了。
“他受伤了？”
她几乎下意识就要往前走。
菲尔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
“停下。”
莫妮卡脚步一顿，犹豫道：
“可是他看起来需要帮助。”
“我说，停下。”
菲尔的语气比刚才更冷。
莫妮卡愣了一下。
她还没听过菲尔用这种声音说话。
没有了以往语气中的调侃与慵懒。
而是真的带着某种警告意味。
莫妮卡看向菲尔，发现菲尔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神中透露着她无法理解的意味。
可那个男人还在向她伸手。
“救……救救……”
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莫妮卡握紧匕首，迟疑着说道：
“或许至少应该先确认一下情况……”
话还没说完。
男人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咔。
那声音很轻。
却让下水道里所有声响都像是瞬间消失了。
莫妮卡睁大眼睛。
男人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啊……啊……”
男人梦呓一般的叫喊着。
一块灰黑色的角质从手背上顶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
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沿着他的脖颈向脸颊攀爬，像是某种活着的裂缝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人体。
“啊……”
男人张开嘴。
声音已经不再像人。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如刀锋的嘶吼在下水道里炸开。
他的身体猛地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瘦长的四肢被硬生生拉开，指节变形，锋利的角质从皮肤下刺出。
灰黑色的外壳覆盖住他的半张脸。
那张刚才还在求救的脸，转眼间正在变成某种狰狞的怪物。
莫妮卡被这超出意料的一幕吓得僵在原地。
菲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震惊的注视中，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警告：目标正在怪人化】
【灾厄等级：判定中……预计为B级】
怪人。
被SAVE认定的灾厄的一种。
和从荒原、魔力污染地诞生乃至从世界之外降临的灾厄不同，怪人通常是由原本完全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突然变化而来。
他们会在极短时间内获得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以及某种近似能力者的特殊能力。
但代价是理智。
绝大多数怪人都具有极高的攻击性和破坏欲，无法沟通，无法安抚，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还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意识。
SAVE的资料里有过相关研究，负面情绪似乎和怪人化概率存在一定相关性。
长期压抑、极端愤怒、绝望、自毁倾向，都可能成为怪人化前的前兆。
有些人在怪人化前会性情大变。
有些人会提到自己听见了宇宙的声音。
也有些人会表现出强烈的轻生倾向。
但这些都只是资料，是林寒在办公室里看见的文字、照片，是屏幕上冰冷的编号。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类在自己面前变成怪人。
这是第一次看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人体内部孵化出来，像是成虫破开束缚自己的虫茧。
撕开皮肤，撑裂骨骼，发出渗人的声音，吞掉人原本的模样。
可让菲尔如此动摇的，并不只是这一幕的凄惨——
而是那个人身上的东西。
灰黑色的角质、沿着脖颈蔓延的斑纹……
还有那种腐烂的质感。
太熟悉了，不能更熟悉。
毕竟，她刚刚才和这些东西打了一整天交道。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西商圈事件的照片。
W市这个月发生的五起怪人事件。
那些被束缚带固定在担架上的怪人。
那些覆盖在皮肤上的灰黑色角质。
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
菲尔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这是游戏。
这，本该只是游戏，才对……
那么，为什么现实里W市怪人事件的特征，会出现在这个游戏里？
是游戏制作组参考了现实新闻？
还是SAVE内部情报被游戏公司拿去当素材？
一个个理由浮现，但都说服不了菲尔。
又或者……
而另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还未成型，就被莫妮卡发颤的声音打断了。
“菲尔小姐？”
菲尔猛地回过神。
莫妮卡握着匕首，脸色发白，却还挡在她身前，虽然她其实根本挡不住什么。
怪人已经彻底弓起了身体。
半张脸被角质覆盖，另一半脸上还残留着男人痛苦扭曲的表情。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无声地哭。
“我……不是……”
“不是……”
下一秒，他的脖子猛地扭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莫妮卡。
菲尔的眼神沉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继续把这当做游戏对待，抱着死了能重开的想法，那么一定会发生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
“跑。这是B级怪人，不是你能应付的。”
听到菲尔的命令，莫妮卡这次没有再犹豫。
连C级灾厄都打不过的她，遇到B级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她转身就跑。
污水被靴子踩得四处飞溅，手电筒的光芒在管道里剧烈晃动。
“遇到灾厄，请第一时间联系SAVE官方。”
莫妮卡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在电视上、商场大屏幕上、广播中等各种地方不知道播放了多少遍的话。
于是她拼命敲击着手机的屏幕，想要拨打X市的SAVE组织求助热线，“嘟嘟”的拨号声在下水道里格外清晰。
“拜托了，一定要拨通啊！”
看着在下水道里几乎没有信号的手机，莫妮卡咬着牙，默默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