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干嘛?

看到虞江脱下身上的那件黑袍,苍夜兰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觉得原本冰冷的被窝,竟前所未有地发烫起来。

耳朵里一阵阵打鼓,分明是心跳在作祟。

她脑中短时间内闪过无限思绪。

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天会突如其来,就在今晚,就在这里。

没错,她的确从十五岁之后,就没有叫过虞江哥哥,在那之前都是对他很依赖。

因为他不仅是信守承诺,用白梧桐灵液,给自己染上了渴求的白发。

更是让自己得以和家人团聚,虽然重逢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死在了凤梧域。

所以最后苍夜兰还是呆在苍梧山,呆在虞江的手下,帮他从零开始创立苍梧剑派。

苍夜兰本以为自己染了头发就会躲起来,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虞江那个问题:

“我可以跟着你嘛?”

她觉得虞江无所不能,就连苍梧山本地的那些白凤,在几番冲突后,都对他心悦诚服。

“随便。”虞江当时无可无不可。

从那时候开始,苍夜兰便默默地追随着他的背影,无数次试图与他并肩,无数次试图拥抱那轮照耀了苍梧山的月光,最后都扑了个空,

即使成为了一派之尊,距离虞江还是很遥远。

直到那天在掌门殿,苍夜兰像个笨蛋一样,摔进了虞江的怀里,发现他并没有特别生气。

甚至还让自己多抱了一会儿。

月光入我怀,从那天开始,苍夜兰便满怀期待。

或许月色虽冷,月光无言,却始终柔和宁静地照耀着她,只是不善言辞,却一直孤独地期盼着,有人能与他相互辉映。

怀着相同而隐秘的期盼,苍夜兰振翅飞向凤梧域,只为了尽心尽力完成虞江的嘱托。

可是返程的路上,却惨遭暗算,连敌人是谁、中途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最后是凭着本能和求生意志,返回苍梧派。

但她还是心存期待,因为复苏之时虞江握住了她的手,回应了她的呼唤。

然而……虞江的心终究不会只属于一个人,就像月光不会独照苍梧峰。

当贪狼星君带人,重创香阳谷众人后,苍夜兰再度昏迷,醒来后看到的,却是虞江义无反顾前去营救陈怜雪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那样决绝。

苍夜兰这才想明白,那天她之所以能跌入虞江怀中,恐怕不是因为虞江在等她。

而是因为陈怜雪的出现,让虞江变了。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事情似乎全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难道说……

被窝让苍夜兰捂得很温暖,虞江刚刚脱去黑色外袍,便立马收进了纳戒中。

接着,他拿来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撑着膝盖满脸严肃。

静。

苍夜兰半坐着,满脸尴尬之色,面颊却是更红了。

羞愧。

她短时间内想了一百多幅画面,结果这就是现实。

虞江真的是要说事情,而不是要跟她做什么。

“你不舒服吗?”虞江看她面露苦色,轻声道。

“没呢,只是身子有点虚,倒不觉得哪里痛。”

“来。”

虞江忽然起身,左手绕过苍夜兰,去拿床内侧的枕头。苍夜兰瞬间瞪大了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虞江身上的檀香,纯粹是不自觉的。

很快她背后一实一软,虞江已给她垫好了枕头。

“你靠着吧,这样舒服点。”

“是……”苍夜兰往后面挪了挪,斜靠在两个绣花枕头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虞江坐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扫了眼苍夜兰微阖的淡金色眸子、长长的睫毛,还有翘挺的鼻子,和弧线清绝的下颌,如此侧脸实在俏若天成,世间罕有。

只是今夜初见她的时候,面色还苍白无血,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左边脸蛋红彤彤,两片朱唇也回了血色;

雪发适才撩到了耳朵后面,往枕头上靠了下后,又散落几缕掉在身前,遮住了她半边侧脸,看着大概是有些痒的。

虞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身子前倾,探出手去,就想要把那几缕头发撩到她耳朵后面。

忽然,苍夜兰朝他的手一瞥,竟也抬起纤手一下握住,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尊上!”苍夜兰正过脸来,满面绯红,眼中泪光盈盈,胸口起伏不定,只是用力地握住虞江的右手贴住脸,嘴里先是轻呼,而后低语:

“尊上……”轻声细语,美目含情。

“我……”虞江瞪大了眼睛,倏地将手抽回。

苍夜兰一愣。泪珠滴落。

虞江双手用力地撑在膝盖上,低头闭眼沙哑道:

“我来向你请罪。”

“请罪……”苍夜兰往床边挪了挪,“夜兰不懂。”

“你还不知道吧?”虞江抬起头,眸子仍旧垂着。在世以来他犯过不少错,却没有哪一件是这般荒唐的。

荒唐到横行无忌如他,也耻辱到不吐不快,郁闷到在心里一刻一分一秒都憋不下去。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晖云仙尊那里出差吗?”

“夜兰不知。”苍夜兰没再流泪,只是深深地凝望着虞江躲闪的目光。她的心已经开始悸动,当虞江说出请罪二字,似乎就连她也背负上了某种罪。

“那我便和你说清楚。”虞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讲述来龙去脉。

最后,他苦笑道:“你肯定没想到,我居然是为了那种可笑的理由,就将你介绍给晖云吧?”

说完这句话,虞江终于忍不住瞥了苍夜兰一眼,然后目光定住。

……果然还是生气了。

“你怎能如此?”苍夜兰满脸不可置信,泪水又在打转,“如果晖云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呢?如果他直说有意于我呢?

“如果晖云假称,说是你在撮合呢?那我是信还是不信?如果我傻乎乎地就信了呢?如果我不打算来问你呢?虞江,你,你,你是笨蛋嘛,难道你不知道我,我对你,我对你……”

苍夜兰再也说不下去,手背掩唇惨声痛哭。

虞江抬起头,满眼悲凉,眉毛快皱到了天上,听苍夜兰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事情居然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因果律也没有打算彻底整死他。

“我……”他低下头想要说些什么,大概是要负责之类的话,并且保证自己不会再那样,并且对苍夜兰许诺些什么。

然而,苍夜兰一下挣出了被褥。

想说的话,直接被堵回了喉咙。

“唔。嗯……”

虞江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动弹,苍夜兰左手环住他后颈,受伤的、颤抖的右手抚在他左脸,直接而笨拙地吻着,泪水只是从两侧滑落,尝不到咸味。

可紧接着,虞江大概是想要呼吸,张开了一点嘴,苍夜兰却会错了意,睁开泪眼又闭上。当新泪滑落,她开始有节奏地唇语着,让他尝到自己的泪水、守候、苦涩和忧心后怕。

虞江先是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却很诚实地迎合着苍夜兰,她的泪水起初尝起来有些苦涩,可随着自己被亲得有些发麻,大脑反应迟钝,苦涩也渐渐消散了,泪水好像变得越发甜蜜。

忽然,苍夜兰主动分开,仍近乎贴着他的脸,微微睁眼垂眸,轻声道:

“尊上,夜兰时时刻刻都念着你。”

“夜,兰……”虞江的思绪快乱成了一团麻,他总觉得需要解释些什么,要声明些什么,他在心里承认自己对那场荒唐差事的愧疚和后悔,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告诫晖云仙尊,同时告诫自己。

便是说,在经历且间接造成了苍夜兰的悲惨境遇后,虞江不该做这种事,不能拔出心中的那根刺。

他今晚就是带着这种觉悟来的,因而徘徊于游园,他会对后果负责,尽力弥补,起码要把苍夜兰的玄凰丹、腾云骨和血金翎找回来再说。

可是,苍夜兰突如其来的这一吻,竟打乱了他的所有准备。

“我不……”虞江把“配”字说了一半。

“你不配,是么?”她耳语打断。

“……”虞江哑口无言。

“可我不想听。”苍夜兰的唇隐隐约约触着虞江的,随着她的轻语而不断撩拨着。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夜兰一个字都不想听,所谓男子汉的责任,夜兰也不想听,补偿和承诺什么的,金丹骨头羽毛什么的,抛诸脑后也罢……”

苍夜兰后退一些,让虞江能看清她的手,正在撩开衣襟。她吐息温热,仿佛若有所求。

“夜兰现在,只想要最纯粹的东西,别的都是假的,若尊上不给我的话,便谈不上偿还……”

她说罢开始用劲,拖着虞江的手想把他拽上来,虞江盯着她那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唇,竟探身吻了上去,整个人自然也紧随其后。

他吻了苍夜兰一会儿,便握起她的右手,垂着眼睛,在她被窗户夹得还有些发红的指背上,一下一下地轻吻着。

那双如同寒星般的冷淡眸子,在这一刻被那无言的薄唇彻底出卖,那对本来也刻薄的唇,终于告诉她的手他在意着,也看见了,不只是这双手,似乎还包含过往的所有,她的追随,她的守望,还有她的痛苦。

苍夜兰左手掩唇,泪流不止。

榻香帐落,灯尽不明。

被暖怀柔。

二人开始笨拙地尝试,相互搀扶着学习。

虞江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轻缓,苍夜兰也没想到,说不清应该惊喜还是失望,她要的本来很多,虞江却只是慢慢地给,生怕弄疼她。

窗外下雪了,在黑夜中静悄悄地飘着,今年的雪来得既早又巧,宅院中寂静无比,任何一点声响似乎都能传遍各处。

有人在轻声歌唱吗?那究竟是梦中回响还是什么?像是两片雪花缠绵在一起,压在心尖儿上的声音,她恍恍惚惚地听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就像是茫茫雪花里的其中一片,没有人会特意怜惜这一片,她落在白银般的大地上,也只求不会被人践踏,而不是捧起。

竟会有落在掌心的可能吗?

掌心上最初的那一朵吗?

“嗯……”

听见了,是血花绽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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