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比平时呼气的时间长了一倍,像是要把肚子里所有的无奈都一口气放空。
然后她把手从脸上移开。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对着凛奈才有的表情,也不是那种严肃的、对着父亲才有的表情。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耐心、但又确实是在用血缘关系压着自己不要发火的表情。
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往下压着,眉尾往上挑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我说过很多少次了。”
妃咲的声音压低到刚好能被栖听见,但又不会吵到房间里还在睡的凛奈。
她的咬字比平时清楚得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磨出来的。
“我不想管你穿女装的癖好。”
她顿了一下。
“但你别穿着这身出现在家里。”
她说“家里”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走廊另一头的谁听见。
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栖身后那条长长的回廊……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
“你可是家里的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让那些人看着你这种品相……他们怎么会想?”
栖的眼睛垂下来了。
银白色的睫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扇动了两下,然后往下盖住了琥珀色的瞳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回收,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截……不是真的矮了,是把肩膀往下塌、脖子往回缩、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胸腔里。
他站在那里,白色小裙子的裙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轻轻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的手指在裙子两侧的缝线位置轻轻攥了一下,攥出一点点褶皱,然后立刻又松开了。
妃咲看着他的样子,眉毛往下压了压。
“……嗯。”
栖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往下压在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卡着。
“我知道了姐姐,我以后不会在家里穿的。”
他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那种委屈……不是被骂之后的委屈,是更早之前就在那里的、储存了很久的、借此机会一起流出来的委屈。
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妃咲,眨了一下眼。
“我只是想让姐姐看看,自己这个样子……好看吗?可爱吗!”
他的声音在问句的尾巴上往上扬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递上一份等着被打分的作业。
妃咲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叹气不是无奈,是把肚子里还剩下的那半截气也一起放了出来。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拇指按在眉骨外侧,食指和中指压在太阳穴上,顺时针揉了三圈,然后把手放下。
“嗯嗯,很好看,很可爱。”
妃咲的声音回归成平时的那个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节奏很稳,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想多谈”的节奏。
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哇”一下炸开的亮,是那种眼眶还在泛红、但瞳孔里突然有了一点光的亮。
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灯笼里擦了一下火石,火花在灯笼的纸壁上闪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起来,翘出一个和妃咲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小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负面情绪的布娃娃。
“太好……”
“但是。”
妃咲打断了他。
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已经不那么弯了。
“回房间把衣服换掉。老爹看到不好。”
妃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个公式化不留任何商量余地的妃咲。
不是哄,不是骂,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脖子上的螺丝被人拧松了。
他转过身,双马尾的发尾在肩膀上弹了一下。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白色小裙子的裙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腰后的蝴蝶结随着步伐一上一下地弹。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然后继续往前走。
妃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轻轻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把门关上了。
隆。
障子的木格子在轨道上滑到底,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响。
……
栖走过了武道道场,走过了中庭回廊,走过了迎宾主屋那扇紧闭的巨大障子,最后回到了内宅另一侧的自己的房间。
他是黑濑家的长子……黑濑栖,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中。
这是个身份很重,重到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压在肩膀上,压得他连站直了走路都嫌累。
父亲黑濑狱司对他有着和姐姐不同的期待。
妃咲是大小姐,他是长子,必须继承家业,必须撑起黑濑家的门面,必须成为一个让组织里所有人都能认可的那种男人。
那种……穿黑色西装、打黑色领带、眉毛浓黑、法令纹深长、说话只有两个字的男人。
就像父亲那样。
但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
他喜欢穿裙子,喜欢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碰到膝盖的感觉,喜欢腰后的蝴蝶结,喜欢蕾丝花边领口和白色发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不正常”……他上网查过很多东西,也偷偷看了几本从学校保健室顺回来的关于青春期的书,他知道这个世界对这类事情的定义总是若隐若现却又苛刻得惊人。
但在这个被围墙和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家里,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可以问这个问题。
妈妈不在了,父亲不会明白,姐姐……
姐姐的目光永远是追着白濑姐姐跑的。
栖关上自己的房门,把自己和外面那个巨大冷清充满了规矩和期待的世界隔开。
他的房间比妃咲的房间小一些,大约十叠,布局差不多,但没有那些贴满墙的照片。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漫画,架子上有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裙装……不是那种随便塞进角落里的私藏,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好好对待过的。
他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开电脑,也没有换掉身上那件白裙子。
他盯着桌上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白色发夹把刘海别得整整齐齐,白色小裙子的领口贴着平坦的胸口,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栖是男校生,在学校里穿的是黑色立领制服,和裙子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学校里有朋友,成绩也不错,是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的好学生。
但每天放学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看自己这副模样的时候,他会觉得那三个字更像自己。
比他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站在讲台上领奖的时候,更像。
好看是假的,可爱也是假的。
那些话不过是姐姐出于无奈和敷衍随手抛出的糖果,根本不值得珍藏。
真正值得珍藏的是姐姐抬头看向那个人的眼神……那种能把他烧成灰烬、烧得连嫉妒都变成灰黑色碎屑的眼神。
他所有的渴望,在姐姐眼里都不值一提。
他甚至都还没走到需要和别人比较的程度……仅仅是他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输了。
因为那个人占据了姐姐全部的视线,连余光都没给他留。
他卸下了脸上所有纯真无辜的表情。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从刚才那个弯弯的月牙压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眼尾的肌肉先是往下放松,然后再往上收紧,露出底下被刻意藏起来的阴冷。
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只留下一点冷冰冰的、不再掩饰的焦灼和怨怼。
“姐姐你就不能……多看我几眼吗。”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对着妃咲说话时那个软软的、上扬的尾音,而是一种更平的、更低沉的、像是冬夜里没有风的街道一样冷清的声音。
音量和他刚才在妃咲面前说话时一样小,但音色完全变了,像是同一架钢琴弹了同一根弦,却换了完全不同的音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镜面上那张属于他自己又不太像他自己的脸上。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没有温度,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那张好看的、可爱的、努力修饰到完美无瑕的脸,永远比不过那个人的天然本色。
“都怪那个白濑姐姐。”
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楚。
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直接震出来的,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对方听见、不需要对方回答、只需要自己确认的独白。
“……抢走了姐姐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