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莉丝冷淡地说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怜悯。
“……”
康纳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眼中的红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我只是想让薇洛回来,只是想让她再叫我一声‘康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发出了几声哽咽。
“那些人烧死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一直在喊……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听着……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地上。
“我没有办法救她……我太废物了……只能……只能变成这样……”
康纳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抬起右手,看着手上沾满的污血,低声哽咽道: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多洛莉丝和戴琳娜静静地看着低头痛哭的吸血鬼,夜风吹过,拂起她们的发丝。
过了很久,吸血鬼的哭声渐渐小了。
“你们……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说道。
多洛莉丝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康纳缓缓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从遇到薇洛,到笨拙地追求她,再到两人相爱,说起这段经历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段回忆对他来说,很美好。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杰克……”康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和杰克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一起上树掏鸟窝,一起去镇上偷果园,一起被村长追着打。”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杰克的性子很强势,小时候没少欺负我,但每次有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第一个冲上去,替我教训他们。”
“我们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大了,关系一直都很好,直到……”他停顿了一下,“直到薇洛来到我们村子。”
“我们两个人同时喜欢上了薇洛。”康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日子非常痛苦,我有想过退出,保护这段兄弟情,但我还是没舍得放弃,薇洛最终也选择了我。”
“我还记得,杰克当时笑着对我说‘算你赢了’,还祝福了我们,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服气。”
“后来他开始酗酒,每天都跟两个酒友喝到烂醉,第二天早上总能在酒馆里看到他睡在地上。我知道他的痛苦,作为兄弟,我应该去安慰他,但我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因为是我害得他变成这样。”
康纳捡了一根树枝,拨弄着脚边的一块石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和薇洛结了婚,杰克还是每天喝酒,但比之前好多了,没有夜醉不归,看着慢慢走出来的杰克,我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一沉。
“但我错了,杰克其实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出逃的那天晚上,我带着薇洛逃出地下室,杰克过来接应,他说可以帮我从村后的小路逃走,我当时信了,他是我关系最好的兄弟啊,我只能相信他了。”
“可离开村子没多远,他就突然停下了,然后,他的那两个酒友从暗处走了出来。”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后脑就挨了一棍,当时我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听到薇洛在喊我的名字,我想爬起来,但有人踩住了我的后背。”
“是杰克,他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问他为什么,但他笑了,笑得很恶心,他说‘你抢走薇洛的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我恳求他放过薇洛,说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能放过薇洛。”
康纳的声音开始发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理我,站起来对着我又是一脚,然后他的两个酒友也围上来,拳打脚踢,我不知道自己被他们打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有人往我脸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废物’。”
“我趴在地上,满嘴是血,浑身剧痛,想哭都哭不出来。然后我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爬起来往村子走,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薇洛救出来。”
“可我回去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多洛莉丝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康纳亲眼目睹了薇洛被烧死。
她瞥了眼旁边的戴琳娜,发现戴琳娜眼睛湿润了。
“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让杰克血债血偿,我偷偷带着薇洛的尸骨逃离到了这里,发现了一个山洞,在洞里找到了一本关于死者复生的书。”
康纳一用力,将手中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
“我发了疯似的研究这本书,却发现这本书跟魔族有关,村里的老人讲过,魔族是一切灾难的源头,沾染他们就是在背叛整个人类。”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碰了,可就当我犹豫的时候,我遇到了抓伤薇洛的那只血鹰,我也被它感染了。”康纳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说,这是不是挺讽刺的?上天直接替我做了选择。”
“之后我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一路走到了现在。”
康纳说完沉默了。
夜风吹过树林,响起了沙沙声。
多洛莉丝没有说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康纳,这个刚才还想抓她们做祭品的吸血鬼,此刻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戴琳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多洛莉丝能听到她很小的抽泣声。
又安静了许久,康纳默默地开口了:
“你们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他抬起头,眼中的红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光芒黯淡的暗红色眼睛。
“我想……再看她一眼。”
康纳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原来的那副模样,看起来他身上的魔神之力已经消散。
多洛莉丝看了戴琳娜一眼,戴琳娜擦拭掉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嗯。”
康纳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地上滴出一串血印。
多洛莉丝和戴琳娜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康纳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枯叶的沙沙声。
康纳带着两人回到那个洞窟,他双手扶着岩壁,看起来随时都会摔倒。
洞窟里还留着一股未消散的烧焦气味,这是之前多洛莉丝烧掉内穴三人时产生的味道,但康纳并没有在意这股气味,甚至没有看一眼内穴,此时他的眼里,只有薇洛。
康纳踉跄着走向洞窟深处,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终于,他走到石台旁边,双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掀开黑布,露出里面焦黑的骸骨。
戴琳娜看到那具骸骨,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多洛莉丝身后躲去,多洛莉丝的后背突然被戴琳娜胸前的分量一顶,吓得她挺了下背。
康纳颤抖地伸手,抚摸着那副骸骨的头骨,眼泪滴落石台边缘。
“薇洛,我回来了。”
康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石台上的尸骸。
“对不起,我,我可能没办法复活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指骨摆正,又把散落在旁边的几块碎骨归回原位。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戴琳娜从多洛莉丝身后探出头,看着康纳跪在那里的背影,眼泪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
过了很久,康纳才停止哽咽,侧头看着地上的一块泥土。
“我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了,我的手上已经沾了血……已经回不去了。”
“而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已经不是人了。”
多洛莉丝沉默地看着他。
“所以……”
康纳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安详。
“剑姬大人,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多洛莉丝愣了一下,剑姬大人?在叫谁?
她顺着康纳的目光,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您在叫我?”多洛莉丝指了指自己。
“您那银白色的长发,您那暗金色的眼睛,还有您身上那股让人敬畏的气息……”康纳盯着多洛莉丝,眼神逐渐涣散,“我在村里听过银辉剑姬的传说,您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不不不,我不是……”多洛莉丝连忙摆手,这人怎么突然又把她认成银辉剑姬了,还一口一个您的。
“请您杀了我。”
康纳打断了她的话,深深地低下头。
“能死在剑姬大人的剑下,也算是赎罪了吧……”康纳再次恳求道,“请剑姬大人成全我。”
多洛莉丝看着面前几乎要将头低到地上的康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仇恨,直面自己的罪过。
“好。”
多洛莉丝没有再犹豫,举起圣剑,剑身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这是神圣之火,可能会很痛苦的哦。”
“没关系,谢谢您。”
康纳抬起头,释然地笑了。
“薇洛,我做了太多无法饶恕的事,没法前往天堂了,但请你等我,等我从地狱中爬出来,我会去找你的。”
多洛莉丝感觉到戴琳娜在拉着她的衣袖,似乎是想要阻止她。
唉~戴琳娜圣母心开始泛滥了。
她叹了口气,但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一剑挥向康纳。
“多洛莉丝同学,不要……”
戴琳娜捂住嘴,看着康纳和薇洛的尸骨被圣火逐渐燃烧殆尽。
“为什么……”
多洛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道:
“戴琳娜同学,康纳先生已经不是人了。”
“……”
“他被感染了,你也看到了,就算我们不杀他,他迟早也会变成那些只知嗜血的怪物,到那时候,他不会记得薇洛,不会记得自己是谁,只会去伤害更多的人。而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身,看着戴琳娜泛红的眼眶。
“他求我送他去见薇洛,如果我们放他走,他只会继续活在痛苦里,或者继续去害人,你觉得他会想要那样的结局吗?”
戴琳娜低下头,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同情他,我也是。康纳先生确实很可怜,但是他也很可恨,可怜的是他的遭遇,可恨的是他的选择。”
多洛莉丝继续说着,视线投向还在燃烧的石台。
“他为了一己私欲,偷走了那么多村民的家禽,还抓走了杰克他们,虽然这是他们应得的……但他甚至还想抓你当祭品,光从这点,你就不该同情他。”
“我也不会因为他可怜,就原谅他对你做的一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烧死他。”
戴琳娜抬头看着多洛莉丝的侧脸,金色的火光映在她的银发上,那双幽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多洛莉丝同学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不管是战斗时,还是后面听康纳先生讲述那些悲惨往事的时候,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一直都在理智地对待这一切。
而她却这么感性……
戴琳娜垂下眼睛,双手攥紧了裙摆。
多洛莉丝想要再提醒戴琳娜两句,但看到戴琳娜这个状态,便打消了提醒的念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戴琳娜的后背。
“我们走吧。”
“嗯”
两人走出洞窟,多洛莉丝最后又往洞内丢了一把火,将里面彻底烧了个干净。
“戴琳娜同学,你是从附近那个村子里过来的是吧?”
“嗯,是的。”戴琳娜点头。
“好,那我先送你回村子吧。”
多洛莉丝不放心让戴琳娜一个人回去,虽然这里的血禽都被她杀光了,但她还是怕出意外。
至于之后她该怎么办,她打算等送戴琳娜回屋后,就悄悄从后窗溜回房间。
她将刚才偷偷捡起的仪式书收好,向前走了几步,却感到头一阵眩晕。
“唔,好晕……”
【血祭】抽走了她太多的血和魔力,后面【噬血】吸取的那点也全被用在了【血祭】上,刚才火葬康纳还有烧掉洞穴的那两把火,更是把她最后的魔力榨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她不仅失血过多,还魔力枯竭。
多洛莉丝捂着额头,头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
“多洛莉丝同学?”
戴琳娜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听起来却很是模糊。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多洛莉丝想开口说“没事”,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腿一软,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