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棵树照得透亮——金叶子、金纹路、暗红色的果皮,全在阳光中发光,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灯埋在了土里,只露出上面一截。

最先发现的是小八。它从晨曦肩头跳下来,八条腿跑到树下仰着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又急又亮,像有人在吹号角。大胖从地上站起来,金红色的竖瞳盯着树冠。小火嘴里喷出一团火焰,火焰比平时大了两倍,差点烧着了自己的脸。小晶从洞穴里爬出来,体内的光芒剧烈闪烁,振动频率快得几乎听不出节奏。

铁锤从矿道里冲出来,战斧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敌袭”的紧张。他冲到树下一看——没有敌人,只有一树熟透了的果子。暗红色的果皮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在缓缓流动,像液态的琥珀。金色纹路亮得刺眼,每一条纹路都在脉动,频率和树的心跳完全一致。

“熟了。”铁锤把战斧插回腰间。

晨曦从洞穴里走出来,从老兵的椅子下面抽出那把艾伦扛回来的椅子,放在树下踩上去。她伸出手,够到最低那根树枝上最大的果子——那颗金趴了十几天的果子。金还在上面,翅膀收拢,六条腿抱住果子的金色纹路。它感觉到晨曦的手指,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我要摘果子了。”晨曦说。

金的触须又摆动了一下,然后它张开翅膀,从果子上飞起来,悬停在晨曦面前。它的翅膀在阳光中几乎透明,两根金色条纹像两条飘在空中的丝带。它对着晨曦上下飞了三下,像是在点头。

晨曦握住那颗果子,轻轻一转。果柄从树枝上断开,断口处涌出一滴金黄色的汁液,滴在她的手背上,烫的——不是滚烫,是那种带着体温的、像另一个人的皮肤贴上来一样的烫。

金飞过来,落在那滴金黄色汁液上。它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那滴汁,然后抬起头,翅膀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铁锤站在树下仰着头。“它在干什么?”

“在尝。”晨曦说,“熟了。甜的。”

她把果子递给铁锤。铁锤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拳头大小,暗红色的果皮上布满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像一颗被网兜住的心脏。他用拇指在果皮上按了按,果皮陷下去又弹回来,汁水在皮下涌动。

“怎么吃?”铁锤问。

“咬。”

铁锤咬了第一口。不是小口地咬,是矮人的那种咬——整个果子塞进嘴里,牙齿切入果肉,金黄色汁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子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树根从土里吸到那滴汁液,整棵树颤了一下,金叶子哗啦哗啦响。

铁锤嚼了两下,咽了。

“甜的。”铁锤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厚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化开了。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看了很久。“我爷爷吃过这个味道。铁炉堡还在的时候,后山有一棵野果树,结的果子就是这个味道。”

晨曦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铁锤面前。“铁炉堡的树呢?”

“死了。深渊污染的时候,树先死。人还能撑一阵子。”

晨曦沉默了一会儿。“这棵树不会死。”

铁锤看着她,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不会。”他把果核吐在手心里——不大,比莉迪亚的苹果核小两圈,暗红色的,表面也有金色纹路。他把果核递给晨曦。“种吗?”

晨曦接过果核,蹲在地上,用削皮刀在铁锤画的那个圈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比她的手指长一点。她把果核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拍了拍。

铁锤蹲在旁边看着她。“会发芽吗?”

“会。”晨曦把手放在那堆新土上,心跳传下去——土下面那颗果核感觉到了,它的壳在颤动,里面的胚芽在翻身。

金从晨曦的头发上飞起来,落在那堆新土上,翅膀收拢,不动了。

十七颗果子,晨曦摘了三天。不是树高够不着,是她舍不得摘。每摘一颗,金就飞过去,在那颗果子的断口处蘸一滴金黄色的汁液,然后飞回晨曦的头发上,把那滴汁液抹在她的头发里。金汁在晨曦灰白色的头发上一渗进去就染成了一缕金黄色。

到第三天傍晚,树上一颗果子都不剩了。十七颗果子堆在树根旁边,像十七盏暗红色的灯。十七颗果核被晨曦一个一个地挖坑埋下去,在铁锤画的那个圈外面排成一排。金在每一个坑上面都趴了一会儿,翅膀一明一暗。

铁锤站在那排新土前面,数了一遍。“十七。”

“十七。”晨曦说。

“十七棵树。”

“十七棵。”

铁锤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第一堆新土,土是松的,湿的,能感觉到下面有一颗果核在翻身。“这棵树活了,”他站起身,“大胖吃什么?”

大胖趴在远处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晨曦每天削的苹果本来是给它的,后来苹果给金了,大胖没吃到。现在苹果树还没种,金叶子上的苹果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果——大胖还在等。

晨曦从树根旁边的果堆里拿起一颗果子,走到大胖面前,举起来。大胖低下头,张开嘴,舌头一伸,果子从她手心里不见了。巨蜥的喉咙蠕动了一下,果子从食道滑下去,咕咚一声。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溅起一片灰尘。它的金红色竖瞳亮了——比平时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两盏灯里加了油。

“好吃吗?”晨曦问。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喉咙在震。“它说甜。”林舟从洞穴里走过来站在晨曦旁边,“它以前不吃甜的。腌肉是咸的,苹果是酸甜的,它不挑。但这个果子它说甜。不一样的甜。”

晨曦把手放在大胖的鼻梁上。巨蜥的鼻梁是温热的,鳞片粗糙。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大胖体内那颗果子正在被消化——果肉在胃里化成果泥,果泥里的金色汁液渗进大胖的血管,顺着血管流到心脏。大胖的心跳变快了一点。

“它在吃。”晨曦说。

“在吃。”

“吃了长。”

“长了活。”

晨曦睁开眼睛,看着大胖。“你会活很久。”

大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的尾巴不拍了——它在睡觉。吃完就睡,睡醒再吃。巨蜥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没有什么养生之道。

那天晚上,晨曦坐在树根旁边,啃着第十七颗果子。金趴在她头发上,翅膀一明一暗。小八趴在她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十七堆新土在月光下像十七座小小的坟,但里面埋的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果核在地下翻身,胚芽在地下伸懒腰,根须在地下找水。

林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明年这十七颗种子都发芽了,这里就有十八棵树了。大胖每天吃一颗,能吃十八天。吃完了,果子又熟了。”

“每年都能吃。”

“每年都能吃。”

晨曦咬了一口果子,金黄色汁液从嘴角溢出来,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在她嘴角,用触须蘸了蘸那滴汁。它吃饱了,飞回她的头发上,翅膀收拢,不动了。

晨曦把果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第十七堆新土旁边,用削皮刀挖了一个小坑。坑和前面十七个一样深,一样大,一样圆。她把果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在第十八堆新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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