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几分钟。

也可能更久。

她只知道过了很久，久到她注意到凛奈的呼吸已经从刚才那种偏快的频率慢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平稳的、均匀的、一起一伏的节奏。

心跳也慢下来了，从每分钟大概八十多下变成了六十几下，妃咲闭着眼睛数了一小段，确认了这个数据，然后把它存进脑子里那个专门放“凛奈的身体数据”的文件夹里。

凛奈睡着了。

妃咲从凛奈的胸口上轻轻抬起头。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从一只正在睡觉的猫身边挪开身体，怕惊到猫会把猫吓跑。

黑色长发从凛奈的锁骨上滑下来，发尾扫过凛奈的睡袍领口，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看着凛奈的睡颜。

晨光从障子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凛奈的侧脸上。

睡着的凛奈和醒着的凛奈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凛奈的表情虽然总是轻轻的软软的，但眉间藏着一点很细微的紧绷感，像是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但睡着的凛奈什么防备都没有。

眉心那片被妃咲揉了太多次才慢慢松开的褶皱终于完全展开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门齿的边缘，白得像是被牛奶泡过的小瓷片。

睫毛安静的垂着，每一根都在眼睑上投下极细极细的影子。

因为来月经的缘故，脸颊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丝血色，嘴唇的颜色也略深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大写瓷白。

呼吸很轻，轻到被子上的褶皱几乎没有起伏。

好看。

妃咲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是那种看过太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怎么会这么好看”的喃喃自语。

然后她低下头，撩起自己耳边垂下来的一缕黑色长发，别到耳后。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手掌撑在凛奈枕头旁边的床垫上，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一个弧度。

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向着凛奈的睡脸靠近。

凛奈的嘴唇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粉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但还是很淡，像是把樱花的花瓣放在牛奶里泡了很久之后捞出来的颜色。

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她昨天在温泉里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现在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

唇面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唇纹，嘴唇微微张开，能看见两颗门齿之间那条大概只有不到一毫米的缝隙。

亲下去。

妃咲的脑子里响起这两个字。

不是用语言的形式响起来的，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像是身体在说话，跳过大脑直接命令她往前倾多一点、再低一点、再近一点。

她的心跳开始在胸腔里加速，不是泡温泉那种偏快，是那种连她自己都能清楚地数出来每一次心跳的力度。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攥紧撑在床垫上的那只手，指甲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褶痕。

距离越来越近。

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

她能感觉到凛奈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点从嘴里呼出来极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但闻起来很舒服的气息。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凛奈的嘴唇，那些关于“该不该”“对不对”“会不会被讨厌”的念头都被她自己关在脑后了。

三厘米。

两厘米。

一厘米。

就快要亲到的一瞬间……

咚咚咚。

门被人敲响了。

妃咲的身体猛地弹起来。

撑在床垫上的手用力过猛，在床单上扯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床垫弹了一下，把被子边缘震得轻轻晃了晃。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门。

是低头看凛奈。

凛奈还在睡着。

被刚才那一下震动扰到了，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脸往旁边侧了一点点，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妃咲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里呼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跟着往下塌了两厘米。

刚才绷紧的后颈肌肉也松了下来，但心跳还是快的……不是吓的，是恼的。

她转过头，盯着门口的方向，深棕色的眼睛在这个角度看起来变成了很深的黑色，眼尾往上吊了一点点，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红，是那种被搅了清梦的烦躁。

是谁。

她刚才……差一点点……就亲到了。

只差大概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连呼吸都交叠在一起了。

妃咲在床边坐了三秒钟，用这三秒钟把心跳从快压回慢，把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把那股快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的恼火按回去。

她低下头，轻轻撩起凛奈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白色碎发。

手指从眉骨的位置滑上去，把刘海一根一根地拨到后面，露出凛奈饱满光洁的额头。

然后她俯下，嘴唇在凛奈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怕惊到花瓣上的露珠。

嘴唇在额头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立刻移开。

然后她起身，赤脚踩在榻榻米上，鞋都没穿。

她的脚步很轻，但速度很快，从床到门口的距离她大概三秒就跨完了。

然后她拉开门，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拉开的幅度刚好够她把脸从门缝里探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妃咲低头看。

门口站着的这个、身高大概只到她下巴的女孩，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向外翘。

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小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腰后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领口的蕾丝花边端端正正地贴在那人平坦胸口的领口上。

刘海用两个白色的发夹别到两边，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小脸，眉毛细长，眼睛是很浅很浅的琥珀色，比凛奈的眼睛颜色更淡一些，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蜂蜜。

嘴唇涂了一层很薄的润唇膏，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水润的光泽。

女孩？

妃咲的脑子里先蹦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点，落在这人的脖子上……有喉结。

虽然很小，被蕾丝花边领口挡掉了一部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妃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手指从额头滑下来，盖住眼睛，然后滑到下巴，扯成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

她的眉毛往下压了压，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姐姐……父亲那边叫你和白濑姐姐吃早饭了。”

门外的女孩……准确地说，门外的男孩……开口了。

声音是变声期之前那种没有完全沉下去的男童声线，但刻意放得很轻柔，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讨好谁。

此人正是黑濑家的大少爷，十二岁的初中生，妃咲的亲弟弟……黑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