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莉丝看着这只白金色小兽几乎把半张脸都埋进烤肉里的样子，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吃东西就不能稍微优雅一点吗？”
莉娜抬起头，嘴边沾满了油光。
“烤肉就是要这样吃才好吃啊。”
“歪理。”
赫米莉丝从旁边翻出纸巾，伸手想替她擦嘴。
莉娜下意识往后一缩，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乖乖把脸凑了过去。
赫米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随手想帮忙，却没想到莉娜居然真的会乖乖不动。那双蓝色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满足感，像只刚被投喂完的小动物。
赫米莉丝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
“别误会，我只是看不下去。”
“嗯嗯。”莉娜很敷衍地点头，“赫米最好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赫米啊。”
“谁允许你这么叫了？”
“你的名字太长了嘛。”莉娜理直气壮，“赫米莉丝，赫米莉丝，念起来好累。赫米就很好，又短又顺口。”
赫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纸巾按在莉娜嘴角，用力擦了一下。
“随便你。”
“那就是可以叫咯？”
“我没说。”
“没拒绝就是可以。”
“你这家伙……”
莉娜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秘制小果汁，酸酸甜甜的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冲淡了肉的油腻。
莉娜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被美食治愈的气息。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赫米莉丝问：“怎么了？”
莉娜把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伊莎还没吃饭。”
赫米莉丝微微一怔。
“那个修女？”
“嗯。”莉娜点点头，“坏女人肯定又在房间里啃冷面包。”
她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像是已经看见了伊莎独自坐在房间里，就着汤慢慢吃面包的样子。
那人总是这样。
明明跑了一路、也会累，却总是吃得很简单，好像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莉娜以前不怎么在意这些，可现在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肚子都撑圆了，忽然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跟坏女人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没问过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莉娜低头看着面前的烤肉，忽然有些纠结。
“赫米。”
“又怎么了？”
“你说坏女人喜欢吃烤肉吗？”
赫米莉丝眨了眨眼。
“我怎么知道？”
“也是哦。”
莉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
“感觉她不是喜欢大鱼大肉的类型。她好像喜欢清淡一点的东西，甜的东西好像也不太喜欢。”
赫米莉丝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莉娜立刻回神，耳尖一红。
“哪有！很明显好吧。”
赫米莉丝拖长声音：“哦——”
莉娜瞪她。
“你哦什么？”
“没什么。”赫米莉丝用手撑着脸，笑意藏在帽纱下面，“只是觉得某人嘴硬得很明显。”
“我才没有嘴硬。”
“嗯嗯，没有。”
“你这个嗯嗯比承认还过分！”
莉娜脚步忽然停在一个烤肉摊前。
摊主正把刚烤好的肉从架子上取下来，外皮被火燎得微微焦黄，肉汁顺着边缘往下淌，撒上一层碎盐和香料后，香味几乎直接钻进人脑袋里。
莉娜盯着看了几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赫米莉丝看见她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你还要吃？”
“不是给我吃。”莉娜立刻反驳。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钱袋。
那里面的钱不多，除了刚拿到手的报酬，其余是她一路上攒下来、又被各种意外折腾后剩下的一点零碎。
低头数了数，还是从里面摸出几枚银币，认真放到摊主面前。
“老板，要这边最嫩的几串，肥肉少一点。”
摊主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赫米莉丝看着她，眼神变得更微妙了。
“还真用自己的钱买啊。”
莉娜抱着胳膊，努力装出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
“我又不是那种只会吃别人东西的人。”
“哦——”
“你又哦什么！”
“没什么。”赫米莉丝笑意藏在帽纱后面，“只是觉得某人刚才怎么不用自己的。”
莉娜耳尖红了一下，立刻把头扭过去。
“送给伊莎的，用赫米的钱多不好意思…”
“嗯嗯。”
“你这个嗯嗯很讨厌！”
赫米莉丝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莉娜气鼓鼓地不理她，等烤肉包好后，又犹豫了一下，指着旁边一摞薄饼问：
“这个也来一点。还有那个酱，少放辣椒。”
摊主把肉和饼一起包好，用油纸仔细裹起来。
莉娜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小心了很多，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烤肉的热气隔着油纸传到掌心，她低头嗅了嗅，眼睛又幸福地眯了起来。
“坏女人肯定会喜欢的。”
赫米莉丝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边。
两人从小吃街一路往旅馆走去。
王都南城的夜晚比边境口岸明亮太多。街边挂着成排的灯，河风从远处吹来，把食物的香味和人群的喧闹声一起卷散。莉娜抱着那包烤肉，走得比来时还要小心，生怕里面的肉凉了似的。
赫米忽然问：
“你和那个修女，关系很好？”
莉娜脚步顿了一下。
“也没有很好。”
“她救过你？”
“算是吧。”
“你们的关系还真复杂。”
莉娜想了想，认真点头。
“嗯，是比较复杂。”
……
回到旅馆时，赫米莉丝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我先回房间。”
莉娜眨了眨眼。
“你不一起去吗？”
“不了。”赫米莉丝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贵族小姐的高傲，“我可不想打扰你们。”
莉娜一愣。
“打扰什么？”
赫米莉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赫米莉丝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记得把嘴擦干净再回去，不然那位修女又要教训你了。”
莉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烤肉，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才不会每次都被教训。
莉娜抱着东西回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伊莎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有一小块面包和一碗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汤。她手边还放着一本书，像是刚刚看了一半。
听见门响，伊莎抬起头。
“回来了？”
莉娜看见那块面包，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果然。
坏女人果然又在啃冷面包。
“你怎么又吃这个？”
伊莎看了眼桌上的东西。
“旅馆准备的晚餐。”
“这也叫晚餐？”莉娜大为震惊，“这不是应急粮吗？”
伊莎不以为意
“能填饱肚子就行。”
莉娜听到这句话，顿时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几步走过去，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到桌上。
“给你的。”
伊莎微微一怔。
“给我？”
“嗯。”莉娜把油纸包打开，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烤肉的香味铺满了房间，“我专门买的。”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认真，于是立刻补救。
“反正我吃不下了，丢掉也浪费。”
伊莎看着那包明显新鲜出炉、还搭着薄饼和酱料的烤肉，又看了看莉娜。
“你用自己的钱买的？”
莉娜眼神飘了一下。
“也没有很多钱。”
伊莎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包烤肉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谢谢。”
莉娜有些脸红耳热，立刻坐到她对面。
“我来教你，不要这么干巴巴地吃。”
她拿起一串烤肉，又拿起饼，小心地把肉从签子上取下来。
伊莎伸手想接过去。
“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莉娜很严肃地挡开她的手，“你肯定会直接拿着签子啃，那样很浪费。”
伊莎有些无奈。
“烤肉还有浪费的吃法？”
“当然有。”
莉娜用小勺沾了一点酱淋在取下的烤肉上面，用饼包好。
“你看这样卷起来，裹上酱汁，才是好吃的吃法。”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什么复杂仪式。
发丝从耳边滑下来，脸上还残留着吃饱后的满足红晕。明明自己笨手笨脚的，却偏偏摆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把烤肉和饼子整理得认认真真。
伊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单纯好看的可爱就像小兽叼来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明明舍不得，却还是努力推到你面前，还要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莉娜把卷好的饼递过去。
“好了，你试试。”
伊莎接过来。
她其实并不太习惯这种吃法。教会里的饮食从来简单，更多时候强调的是克制和规律，像这样把烤肉、薄饼和酱料混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油腻。
但莉娜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双蓝色眼睛亮得过分，几乎把“快吃快吃”写在了脸上。
伊莎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薄饼柔软，烤肉外层带着一点焦香，里面却仍然鲜嫩。酱料酸甜微咸，刚好压住了油脂的厚重。确实比单独啃面包好吃太多。
莉娜立刻凑近。
“怎么样？”
伊莎慢慢咽下去。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很好吃。”
莉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我就说嘛，烤肉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伊莎看着她骄傲的小表情，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饱了吗？”
“吃饱了也可以评价食物。”莉娜理直气壮，“这是美食家的基本素养。”
“你什么时候成美食家了？”
“从今天开始。”
伊莎低低笑了一声。
莉娜看见她笑，反而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帮她取下一串肉。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伊莎动作停了一下。
“我？”
“嗯。”莉娜把肉放进饼里，小声嘟囔，“明明每天跑来跑去，还总吃那么一点。你这样不行的。”
伊莎静静看着她。
莉娜被看得有点心虚，立刻加快手上的动作。
“看我干什么？吃饭啊。”
伊莎没有拆穿她，只是接过第二个卷饼，慢慢吃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街道的喧闹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变得有些模糊。烤肉的热气还没散完，油纸上沾着一点酱料和肉汁，莉娜坐在桌边，脚尖轻轻晃着，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莉娜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伊莎。”
“嗯？”
“人为什么要上学啊？”
伊莎抬眼看她。
莉娜的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思考什么关乎命运的大问题。
“上学又不能吃更多烤肉。”
伊莎有些无语
“你判断事情的标准，就只有能不能吃烤肉吗？”
“当然不是。”莉娜立刻反驳，“还有能不能睡懒觉，能不能赚很多钱，但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吃更多的烤肉。”
伊莎放下手里的饼。
“你还没去学院，就已经开始讨厌上学了？”
莉娜趴在桌上，脸颊被压得微微鼓起。
“我穿越到异世界，不应该是自由自在冒险，然后顺便赚钱，每天吃烤肉吗？”
伊莎听不太懂她前半句里的某些词，却大概明白了意思。
“学院能让你学会怎么活下去。”
莉娜撇嘴。
“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伊莎静静看着她。
莉娜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默默坐直了一点。
“……虽然中间是出了那么一点意外。”
“那不是一点。”
“好吧，是有一些。”
伊莎轻轻叹了口气。
“莉娜，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学院至少能教你怎么判断危险，怎么使用技能，怎么不被人随便用一张任务单骗走。”
莉娜被戳到痛处，顿时鼓起脸。
“那次不算！那是意外！”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又没什么！”
伊莎眼里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莉娜气得抓起一小块饼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没忍住把旁边剩下的一点烤肉也夹进去。
明明说吃不下了。
结果闻着闻着，又觉得还能再吃一口。
伊莎看着她偷偷摸摸的动作，没有拆穿。
莉娜咽下去后，才小声说：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