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菲利克丝的授意下,同意比试。
计时道具准备完毕。
两张相同的客床。
两套相同的床单被套。
并排,摆在休息室中间。
没有任何战斗力,无权拒绝任何人的小女仆玛莎被推出来当裁判。
“……”
她看看海尔嘉,又看看莉莉丝,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哼——”
“开始。”
…
海尔嘉动了!
隐藏在她体内的小宇宙!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
“呼啦啦——!”
床单在她手里像一道白浪。
“呼——”
抖、铺、塞、折,四个步骤一气呵成。
她的‘被套翻面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手法,从里往外一拽,被子稳稳当当地钻进被套里,四角齐整不卷边。
“啪!”
她拍好最后一个枕头,直起身来,举起手,准备去擦额头沁出的那层薄汗。
用时…约莫四十秒。
旁边几个同样年长的老女仆频频点头,这已经比海尔嘉平时的速度更快了,是超常发挥。
…
“……”
海尔嘉低头看自己的成品。
床单平整如镜面,被套棱线笔直,枕头的折角是标准的等腰三角形。
“呼。”
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去看莉莉丝。
“……”
莉莉丝站在床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甚至还没开始。
…
“——————”
直到海尔嘉直起身的那一刻,莉莉丝才抬手。
然后,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了她的动作。
因为,那根本看不清,床单在莉莉丝手里展开的方式和海尔嘉完全不同。
莉莉丝不是‘抖’床单…而是让床单‘落’下去。
“哗————————”
布料从她指尖滑出,在空中匀速铺开,四个角几乎同时到达床垫的四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把床单拉平了。
…
塞边角的手法,更不像铺床,像出剑。
“哗!”
莉莉丝指尖夹着床单边缘,斜插进床垫与床架之间的缝隙,从床头滑到床尾,一气不喘。
不仅如此,被套才是最离谱的。
莉莉丝拿起被套的同时,把被子夹在腋下,一只手捏住被套的两个角,另一只手捏住被子的两个角,双手同时往外一拽——
“啪。”
一声短促的布帛轻响,被子已经完完整整地套进了被套里,四个角严丝合缝,被面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
…
收手!
“呼——啪。”
枕头在莉莉丝转身时被顺势带起,落在床头,角度自动对齐床单中线。
“……”
玛莎举在半空的手还没放下。
…
等下。
她…她多少秒来着?
她忘了。
所有人都忘了。
…
“多…多少秒?”
海尔嘉的声音有些干涩。
“……”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道具,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玛莎不语,只一味发愣。
…
“八…”
格蕾塔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压低到一半但是没能压住的尖叫。
“八秒——?!”
八秒。
从开始到完成。
这八秒,不是指铺床叠被的速度,而是眼睛跟不上一个人动作的速度。
…
休息室里炸开了锅。
“……”
一个年长的女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莉莉丝叠的被套棱线,被套的棱角锋利得像是被熨斗烫过。
“???”
她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她喃喃道。
“这个被套我昨天刚洗过,烘干的时候缩水了一点,有几个地方不平整,我摸得出来。”
“这张被套铺上去不可能没有褶皱…!不可能棱角这么直!我洗了三年被套我对它比对我自己的脸还熟悉这绝——对,不可能——!!”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变成了尖叫!
“这真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
真,当然真,比金币还真。
这是技巧的胜利。
对指尖每一寸力道,对空间每一分距离的掌控,用在铺床叠被上,就是降维打击。
站在旁边的小女仆玛莎抱住脑袋蹲了下去,直接现场表演抱头蹲防。
“我不信。”
“我一定是今天早上没睡醒。”
“这是幻觉。”
“人生十年,与天长地久相比,如梦亦似幻…”
“谁来打我一巴掌。”
…
“我学了三年铺床。”
格蕾塔在玛莎旁边缓缓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现场自闭。
“三年,她说八秒,我不想干了。”
…
“……”
身处乱糟糟的现场正中,海尔嘉没有说话。
她站在自己铺的床前,看着那张她花了十几年工夫才做到最完美的床单,又看了看莉莉丝铺的那张。
她看到的,不只是十几秒的差距,而是看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维度。
…
海尔嘉的铺床,是十几年反复打磨同一套动作,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是‘人类能做到的最好水平’。
但,莉莉丝的铺床,从一开始就不是‘铺床’,在那双手底下,布料不是布料,是可以‘任意操控的工具’。
力道,角度,速度,弧度。
那些她花了半辈子钻研的东西,对那个人来说只是一个呼吸间的事。
“……”
海尔嘉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片刻后,她转过来,正对着莉莉丝,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弯下腰去。
“女仆长阁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很稳。
“是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
“……”
莉莉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托起来。
“你的铺床技术确实很好,我会给所有新入职的女仆指定你当铺床叠被的负责人…你的速度的确没我快,但你铺的床,比大多数人一辈子铺的都好。”
“……”
海尔嘉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了莉莉丝没有表情的面容。
“还有,你刚才的独门被套翻面法,我好像…没有学会?”
…
“……”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
“……”
海尔嘉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不服气的苦笑,是被人真正认可之后,那种压不住的弧度。
“教会你,我就不叫海尔嘉。”
说罢,她抹了一下眼角。
…
“哈哈哈哈…”
整个休息室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我也要学那个被套反面法!”
玛莎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格蕾塔的手猛猛摇,脸使劲儿往上贴。
“你先把烛台擦干净再说!”
格蕾塔按着玛莎的脸,一副嫌弃的模样。
…
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气氛…
终于消散了。
…
…
————————
————
…
…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窗斜射进走廊,把石板染至暗红。
“……”
走廊拐角处,莉莉丝一个人站着,看着窗外中庭那丛被温水浇过,在夕阳下发亮的银苔。
“————————”
身后传来脚步声,莉莉丝已有察觉。
脚步很轻,但并不是刻意的。
一个能在‘暗杀之王’的注视下察觉到的人,在这个诺欧大陆上不多。
莉莉丝是一个。
…
“克伦先生。”
老管家克伦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短发被夕阳染成淡金。
“……”
他走到莉莉丝旁边,也看向窗外那丛银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海尔嘉那孩子,今天被你打服了。”
“她不是被我打服的。”
莉莉丝闭上了眼。
“她只是发现,自己在和完全没法比的人比。”
…
“嚯嚯,这倒也是实话。”
克伦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女仆们服你,只是第一步。夫人把产业交给你管,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府里的女仆。”
“矿场的账房、宝石店的掌柜、索伦多商会的区域管事…这些人,每一个都比女仆难缠。尤其是商会那群老狐狸,规矩都懂,但骨头难啃。”
“你要让他们服你,光靠铺床叠被可不够…”
…
说到这里,克伦顿了顿,转过脸看着莉莉丝,淡蓝色的眼睛里是烛火般跳动的微光。
“不过…老朽有个更直接的办法。”
…
“…?”
闻言后,莉莉丝睁开眼,碧眸投向克伦,歪了歪头以表疑惑。
“跟老朽比一场,怎么样。你要是赢了,接下来府里不会再有任何做事之外的心思…矿场那边,索伦多商会那边,老朽也一并帮你打招呼。”
…
哟。
看来…这老爷子手痒痒了。
跟剑圣连麦PK的机会肯定不常有,能逮住机会了谁都想上麦试试。
老爷子,您居然没诺尔的那个便宜师父能忍。
…
“……”
莉莉丝转过身来,正对克伦。
“比什么?”
…
“哼嗯…你现在是全府公认的顶级女仆。”
克伦脸上流露出了和蔼慈祥的微笑。
“而老朽,是全府公认的顶级管家…所以,我们用不寻常的方式,比一场管家的基本功。”
…
“什么基本功?”
想到这里,莉莉丝来了兴趣。
“呼呼…”
克伦微微一笑,揭开谜底。
“削苹果。”
…
哦?
您说,要比什么?
削什么?
…
“————————”
一瞬间,仿佛时间被冻结。
空气沉默了。
一息之间取人性命的恐怖老爷子,与一息之间能计算出一万种‘玩诺尔式’的恐怖女仆…
此刻,他们正以气场对峙。
两人要比…削苹果。
…
老爷子,在下只能说…
暗杀之王果然不同凡响,喜欢路走偏锋。
天堂有路,您却不走。
…
“……”
克伦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白色的苹果。
这是在米尔德荒郊分布生长的‘霜纹果’,果皮薄而韧,果肉脆而多汁。
削这种苹果不断皮,是德雷克家仆的传统考题。
…
“呼!”
克伦手腕一翻,动作丝滑至极,一把小刀从袖口滑入掌心。
刃长两寸,刀身极薄,没有护手,能看到刀背上细密的锻打纹路。
剑圣水准的刀剑审美所带来的直觉,第一时间就告诉莉莉丝,克伦手中这把刀…
绝非是什么水果刀。
——这暗杀者用来削断喉咙动脉的利刃。
…
叮!
F11自定义物品ON
银制短剑(优质)
…
【冰剑术·去皮式】
…
“……”
莉莉丝看了克伦一眼,从自己围裙内虚空抓取出一把短剑。
“——————!”
银色的剑身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蓝光泽。
…
“不能削断,不能落地。谁先断,谁算输。”
克伦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减。
“开始。”
…
“呲!”
克伦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刀锋切入果皮。
霜纹果。
果皮极薄,和果肉之间的黏连度比普通苹果高,削这种苹果,需要刀锋始终保持在皮肉之间那条不足头发丝宽的缝隙里。
力道大一分则断,小一分则滑。
…
“啪!”
两把不同性质的利器,在不同的节奏下切入果皮。
…
…
————————
————
…
…
暗杀之王克伦,他削苹果的方式像外科手术。
“呲————————”
其刀刃紧贴果肉,角度始终不变,皮从果身上匀速剥离,宽度一致,厚薄均匀。
“呲————”
他的手指并不完全固定果身,而是用拇指轻轻拨动苹果缓缓旋转,让旋转本身带动果皮迎向刀刃,而不是用刀去追逐皮的轨迹。
…
这是身为‘暗杀之王’的克伦,在切割人体组织时惯用的技法。
不是用刀去切东西,而是让东西自己迎向刀。
他自从跟随威尔曼,为德雷克家服务开始,削了几十年苹果的巅峰技艺,已经把削苹果从家务活变成了艺术。
…
不过,同样作为杀人术,无论是切削,斩杀,还是砍杀…剑士也是行家。
对面的莉莉丝在做的事,超出了克伦的理解范围。
…
“——————”
莉莉丝的短剑没有贴果肉,而是悬浮在果皮下约莫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啪——————”
‘无’。
她用剑锋,在果皮与果肉之间制造了一个‘极细微的真空’,然后转动苹果!
皮并非被削下,而是‘自己从果肉上剥离开’的。
“啪啪啪啪啪啪——————————”
剑没有碰到果皮,果皮却整齐地从果身上褪下,如一条被精准切割的缎带。
…
这已经不是在比拼技术了,而在比拼物理法则。
莉莉丝甚至不需要修改…不需要修炼属性值,她只需使用‘剑气’,利用魔力外放之后的微操,把‘无’用在削苹果上。
…
暗杀之王克伦,他可以用刀把人从‘生’中剥离,送入‘死’。
而莉莉丝,她正在用剑‘让死物活过来’,自行剥离。
极端。
此乃两个极端!
…
“……”
不知何时,四周悄悄围拢的女仆们忘了呼吸。
“……”
海尔嘉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莉丝手中的苹果,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不是削苹果那不是削苹果那不是削苹果那不是削苹果那不是削苹果’
…
“——————”
小女仆玛莎,整个人挂在格蕾塔身上,手指掐进格蕾塔的胳膊里,格蕾塔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
“……”
几个年长的女仆CPU已烧,大脑过载,放弃了治疗。
她们已经放弃了理解眼前景象的努力,只是在默默地数着自己这辈子削过的苹果数量,然后默默地把这个数字从记忆里删掉。
…
“啪!”×2
又过了片刻,两根果皮同时落在地上。
两根都没有断,神似两条完美无瑕的绸带,色泽均匀,宽度一致。
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没有裁判,旁观者也已经失去了评判的能力。
…
“……”
克伦收起小刀,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弯腰捡起自己削的那条果皮,两指捏着,在夕阳下端详了片刻。
“哈!”
然后他直起身,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大笑。
不再是平时那种乐呵呵的笑,是一个老人真正觉得痛快时的笑。从胸腔深处出发,中气十足,收不住的笑!
“哈哈哈哈——!!”
笑了好几声之后,克伦转过身。
“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老朽这辈子削苹果没输过,今天也没输,但也没赢。”
他看着庭院中庭的银苔。
“能把剑使用到这个程度…看来,你的剑,早已不在‘剑士’这个称号能框住的范围里了。”
…
“老朽曾经有一个‘名号’,今天就算是把它给交出去,也并无不可。”
克伦老爷子的模样好像很激动。
他说出的话不是认输,但听起来比认输更有分量。
…
“……”
将目光转向了偷偷围过来,在场的每一位女仆,克伦的声音恢复了管家的温和。
“嚯…在场的,都看到了。从今天起,府里的事务,老朽正式全权移交…你们有任何事,找女仆长阁下。”
“老朽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专心养花了~”
一边说着,克伦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还有一件小事…矿场那边,索伦多商会那边,来交接的人如果看到本子上签着这个名字…”
他用食指在那本册子封面上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莉莉丝,语气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调子。
“会知道的。”
…
…
————————
————
…
…
“踏…踏…踏…”
克伦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走廊深处。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身黑色燕尾服渐渐融化在阴影里。
“下次再比,老朽就没法用削苹果对付你了…不过老朽养花的本事,你一时半会还追不上。”
“哈哈哈——”
只有他最后留下笑声和一句话,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
养花的本事,在下一时半会追不上?
老爷子您想试试?
…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海尔嘉第一个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围在身后的所有女仆拍了拍手。
“啪!啪!”
“好了,听女仆长阁下的吩咐,都散了,该备晚班的备晚班,该换岗的换岗。”
…
“啊吓~~”
“踏踏踏踏踏————”
玛莎和格蕾塔并肩小跑着去收晒好的桌巾。
“……”
“踏踏…踏、踏踏、踏…”
年长的女仆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每个人走之前,都朝莉莉丝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异常整齐。
…
海尔嘉最后一个离开。
“踏…踏…踏。”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女仆长阁下,明天晨会,我第一个到。”
海尔嘉笑了一下,是被强者认可之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的笑。
…
“……”
莉莉丝站在原地,夕阳从西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两条并排的苹果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继续这样削苹果了。
今天,是莉莉丝作为女仆长真正上任的第一天。
然而,假期还很长。
明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
数不清的事。
…
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