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过，温柔毕竟是成年人。
即使按捺不住那种倾诉的冲动，却还是用理智克制住了，没有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像是倒豆子般倒出去。
她抬起头，湛蓝的天空下点缀着几朵白云，学校里种了几株樱花，微风吹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散。
“早实老师，人的命运，总是很难被自己控制的吧？”
“命运吗？”她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甜甜软软的声音轻轻说道，“是呢，有时候命运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哪怕你在好好生活，也可能被命运绊倒在地。”
“或许人生还挺无趣的，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灾难’发生。”
“我这只眼睛刚失明的时候，也是那么觉得的呢。”早实顿了顿，“我觉得不管做什么，都逃脱不了命运……但是渐渐的，我觉得那不对。”
“……怎么不对？”
“你知道嘛，我这只眼睛失明，大概就是伤口感染，但却没有打破伤风针的缘故哦，如果当时我有这方面的知识，就一定会去打针……又或者当时的我不说那些让爸爸妈妈别担心的话，那他们肯定也会带着我去打针，如果打了破伤风针，说不定就不会失明了呢。”
“但凡事没有如果，被命运控制的人生是没法改变的。”
“最起码可以挣扎一下，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性，不是吗？”早实将一瓶果汁轻轻贴在了温柔的脸上，“走路的人，路在脚下，筑路的人，路在掌中……相信命运的人，会放弃自己的努力，把命运交给不存在的神，而不相信命运的人，才能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呢。”
“可是、可是已经发生的事该怎么办……”
“没办法改变的就只能接受吧。”
“……如果没有办法接受呢？”温柔小声咕哝。
早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然后才温柔地笑着说道：“像这样，可以先抱抱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不接受也没关系呢，想哭就哭一会儿，想生气呢，就用力地跑一会儿步……而且、而且我也可以陪你呀，我们一起把那个难以接受的‘小石子’捡起来，放到口袋里，或许过段时间，那些曾经无法接受的石头，就会变成五颜六色的贝壳呢。”
温柔的情绪其实还算稳定，但听到早实说出这样的话，反倒让她有些想哭了。
她哭笑不得地捏了捏眼角：“干嘛啊，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子，这样的安慰也没法解决什么问题啊。”
“有时候，很多问题本就是没法解决的呢，我们只能用时间来让自己接受。”
在这方面，早实或许比温柔更有发言权。
她刚开始失明的时候，肯定比温柔还要煎熬得多。
毕竟，温柔虽说变成了女孩子，但还是个健全的人，甚至在慢慢变得比以前还要漂亮。
确实有失去一些东西，但也绝不能说没有得到什么。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些什么。
“早老师……”
“‘早实’就好。”
“呃……早实，你说，假如有一个男生，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他变成了女生，你说他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是说一种……心理上的巨大变化吗？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自己好像都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一样？”
“大、大概是吧……”
“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对吧？只要不做那些伤害他人的事情，我觉得遵从身体和心给你带来的感觉就好。”
“如果感觉恶心呢？”
“那就得看是别人觉得恶心，还是自己觉得恶心了呢……哎，温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早实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捂住了小嘴，“哎？！难、难道说……温柔你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不是女孩子？”
“喂喂，怎么可能啊……！我都说了不是我啊，我就是打个比方！”
“茫然的时候，就问问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还有就是……想一些好的方面。”
“好的方面吗……”温柔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变成女孩子之后到底有什么好的，光是这两天的肚子疼，就让她感觉受够了。
“不用那么认真的去想，因为很多事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代表一定能套入什么公示得出正确的结果呢。”
“人生的很多事，都不需要答案吗？”
“答案可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自己浮现出来……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放松一些，安心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呼……安心不下来啊。”
“那……要不要试试？”
“试试什么？”
早实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自己那还没吃完的便当盖好，然后和另一个便当盒一起放进了包里，接着将它放到一旁，而她自己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挪到了温柔身旁。
二人此时已经很近了。
身子几乎快要贴到，甚至能看到早实脸上那金黄的、细微的绒毛。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那张圆圆的小脸真的很青涩。
也就是这时候温柔才想起，她其实比自己还小一岁。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很多，所以在心理上，让她显得成熟不少吧。
最起码在作为老师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违和感。
“……温柔，你侧过来，然后躺在我的腿上，这样可能会、会舒服一些呢……”
“啊？”
“试试看吧？”
温柔本想拒绝的。
但面对早实那双明媚的眼睛，以及那柔和的微笑，身子就自己躺了下来。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躺在女孩子的大腿上。
早实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瘦，她的大腿柔软而有弹性，脑袋枕在上面时，感觉正合适。
而且大概是靠得太近的缘故，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大概是面霜或者其他护肤品的味道。
虽然不是体香，但同样令人感到亲切。
因为那些味道闻起来就像是自己妈妈喜欢用的护肤品牌子一样……
蓝天白云，微风拂面。
粉色的樱花瓣就在温柔的眼中飞舞，甚至有那么几片落在了她的脸上。
早实轻轻拍着温柔的胸骨，用清甜的声音哼着舒缓的旋律。
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抱着哼的安眠曲。
一种紧绷着的疲惫在慢慢消散，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放松下来，不再去想变成女孩子之后的身份难题，不再去想作为女孩子还能不能再喜欢女孩子，也不再去想该如何面对未来的生活——娶妻生子那些事，自己是否还需要去做，又或者，她可以全凭心情，不勉强自己，去走一条自己喜欢的路呢？
困意渐渐上涌，温柔的上眼皮子和下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又想和早实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被困意拖入了梦乡。
她做了个梦，梦见柳风扬变成女人了，但是只有那里变了，其他地方都没变——所以长得还是男人模样。
变成女人的好兄弟脱了衣服向她展示神采，那和脸完全不相符的身体格外猎奇。
看着变成这样的柳风扬，温柔就忽然特别庆幸，庆幸自己变成了个漂亮的女生，最起码看起来毫无违和感，也没有丝毫的破绽，甚至可以说是比女人还要女人。
有了对比，立马就有了幸福感。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好，傻傻地笑了起来，直到把自己给笑醒了。
“咳……咳咳……”她努力将口水咽下，恍惚地睁开了双眼。
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依然碧蓝，云彩倒是已被风吹散，在头顶的这片天空里，几乎看不见它们了。
“你醒啦？睡得怎么样？”
“嗯……很好。”温柔眯起眼睛，心情没由来的感觉到愉快，“春天真好……”
“看起来好多啦？”
“是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脑袋从早实大腿上挪开，往旁边靠了靠，坐直了身子，“我睡了……哈呼……多久？”
“只有十五分钟。”
“咦？就这么一会儿吗？我还以为睡了起码有一个小时……”
“大概是深度睡眠了吧？”
“这么容易就进入深度睡眠了吗？早实，你的大腿说不定有什么魔力啊。”
“噗呲……”早实掩着嘴害羞地笑了起来，“如果想的话，随时可以来我腿上睡一会儿哦——只要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
“啊……这个嘛……下次再说吧……”温柔尴尬地挠了挠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柳风扬那家伙发来的消息。
——贱兮兮地问她早实的膝枕怎么样。
温柔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却没看到他的身影：“这小子偷看我呢……！”
“什么呀？”
“哦，没，没什么……”温柔干咳着正要关掉手机，却又有人发来了QQ消息。
不是柳风扬，而是素还樱。
「小柔，中午要一起去吃饭吗？」
「啊！我已经吃过了。」
「咦……那就晚上吧？」
「不用了吧……」
「作为你的女朋友，想和你一起吃饭都不可以吗~？」在这句话之后，素还樱还发来了一个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包。
「啊？」温柔下意识先发了这一个字，然后又紧接着打字问道，「那件事应该已经过去了吧？你当时只是以为我会轻生才给我发那条消息的吧？」
「但我觉得，试试和你交往说不定也不错呢。」
温柔的目光呆滞了几秒，手却没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消息已经发过去了：「如果我说，其实我可能是个女生呢？」
或许是因为在早实这里太放松了，以至于她的理智都没能拦住潜意识的想法。
「两性畸形？」
对方的回复很快，但这个不同寻常的回答，却让温柔心中‘咯噔’一下。
她现在多希望QQ有个撤回功能啊，如果有的话，她一定会立马撤回，然后装傻表示自己刚才根本什么都没说……
“温柔……怎么了？”见她的表情一脸僵硬，早实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没事……”她慌张将手机屏幕往上抬了一点，似乎是怕被早实看到上面的聊天内容。
而下一秒，这位跨国医药集团的大小姐再次发来了消息。
「原来是这样……」
「不是的啊，我就是开玩笑的啊！」
「是嘛？」
回给温柔的，是QQ自带的微笑表情。
很显然，这位大小姐敏锐地察觉到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