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下起了磅礴大雨。
回雁居外面的空地,人影重重。
男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肝肠寸断。
“夜兰!夜兰啊——!”
虞江浮在半空,俯瞰下去,只见苍梧派数十位长老分散各处,将几具躯体各自包围。
锦鲤女侧躺在泥泞地面,巨大的鱼身时而抽动一下,但鱼眼却早已不再反光。
死了。
虞江直接下了如此判断。已经死了,只是肌群本能在活动而已。
不仅如此,另一处的缠丝娘白蜘蛛,断了六条腿,也失血过多而亡。
只有紫藤花女被一大堆长老围着,输送灵力,治疗她身上的千疮百孔。
紫发少女平躺在地,满身都是血洞,如不是长老们在她头顶撑起一片光幕,鲜血只怕会被不住冲散。
而被最多人围着的,就是苍夜兰那里。
“夜兰——!”
“赵天风,你冷静点!”
赵天风的手里正横握着一把剑,死命往自己脖子上架去,一边嘶吼着想要自戕。
要不是两个修为差不多的长老,在后面拼命地拉住他,这个睚眦欲裂的男人,早就已经血溅五步了。
在赵天风不远处,苍夜兰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很明显也死去多时。
三个女长老围在她旁边,只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赵天风惨嚎大哭,嘶声穿破雨幕,泪水却化于无形: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是谁要害我们?!
“夜兰,你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赵天风的哭嚎声,让周围的长老们无不垂头丧气,有的人也哽咽着流下了泪水。
他们并不感到绝望,只是无尽的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虞仙君什么时候会回来。
如果超过一天,苍夜兰、缠丝娘和锦鲤女,就再也没有复生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平躺的紫藤女,眼睛忽然瞥到空中的那个男子,顿时心中一痛,泪流不止。
如果能重来,她绝对不会用瘙痒花粉捉弄牛头马面,牛头马面也不会痒得要让陈怜雪用鞭子抽。
那么今天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紫藤女现在是愧疚难当,无颜面对虞江。
她看到虞江垂手浮在半空,连护体灵罩都没用,一身黑衣早被淋得湿透,披头散发贴着脑袋,脸上面无表情,眼睛已经漆黑到看不见一丝光亮。
“主,人……”紫藤女悲痛懊悔不已,抬手指向虞江。
她周围的人立马循着方向看去,而后越来越多的人,也转过身来,仰望着那道静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
“尊上!是尊上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没事了现在!有太上长老在就没事了!”有人兴奋地哭喊道。
“尊上,尊上……尊上!”赵天风扔掉佩剑,连滚带爬地奔向虞江,像个孩子一样忘了自己会飞行,而后在虞江脚下跪伏在地,抬起头来喊道:
“尊上,夜兰断气了!您快想想办法吧!
“尊上?!”
赵天风喊了半天,虞江也无动于衷,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他只好腾空飞去,停在虞江面前,拍了拍虞江的肩膀。
“嗯?”虞江像是突然梦醒般,霍然扭过头来瞪着赵天风。
“尊上……”赵天风后退一些,满面惊惧。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地狱。
“哦,苍夜兰是吧?”虞江低声说着,往下飞去,“没事了,还有救。”
赵天风愣了好一会,才怔怔地扭回头去,盯着虞江的背影。
……什么叫“苍夜兰是吧”?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那边,虞江已经落在苍夜兰身前,附近的人都默默退开,让出一大块距离。
虞江瞥了苍夜兰一眼,慢慢地从袖子里,取出尸海幡,举起来就开始招魂。
“魂归来兮……”他无力地念诵着招魂咒,霎时间竟连暴雨都止息了,可天地却更暗。
香阳谷中开始阴风怒号,时而骤然闪过一片红光,出现大量不现实的血色景象,仿佛尸海幡沟通了另一个重叠的世界。
不多时,三道魂魄以虞江为中心,环绕着飞来,依稀能看清是鱼、蜘蛛和玄凰的形状。
魂魄聚入尸海幡后,虞江便又将她们分别引入到死者的躯体里,入主肉身。
至此苍夜兰、锦鲤女和缠丝娘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只要有尸海幡在,只要魂魄离体不超过一天,且没有消散,就算是死人虞仙君都能给盘活。
“好好照顾伤者!”
虞江收起尸海幡,朝众人挥了挥手,便腾空而起。
“尊上!”喜极而泣的赵天风,大声叫住虞江:
“你去哪啊?”
虞江回过头俯视下来,只见几乎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他。
苍夜兰躺在一个女长老怀里,正伸出手无声地凝视着他,满眼泪光,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去龙海仙庭!”虞江别开目光道。
“您是要去报仇吗?”赵天风向前一步,“到底是谁在害我们啊!”
“不知道,你说呢?”
虞江说罢,抛下茫然的众人,身形似一道黑电,眨眼间瞬入高空乌云,消失不见。
他来到乌云之上的澄澈苍穹,这才取出怨魂钟。
钟体上一条怨魂仙铁线虫,正卷在表面。
虞江捏住怨魂仙,放在左耳边,怨魂仙便钻进主人的大脑,慢慢从右耳钻出,最后回到怨魂钟内。
于是这五天,怨魂仙看到的画面,就全都导入了虞江的脑海。
他也完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之后,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因为早已提前猜到了十之八九。
这条怨魂仙,是出发前留在陈怜雪附近的。
之所以没有选择,用护山大阵盖住香阳谷,就是因为猜到了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人上门拜访。
虞江不怕任何人来上门,就怕没有人来。
只要有人来,他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然而,他到底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荒唐到这种地步。
牛马吃花,紫藤女生气,锦鲤女拱火,牛马屁股痒,陈怜雪用鞭子抽,牛马的家属刚好过来看到。
一切就像是精心设计好的闹剧!
“因果劫,这就是我的因果劫了……”
虞江低着头,微微而笑,眼睛却睁得越来越大:
“陈怜雪也好,张玄翎也好,李缘也好,柳书煜也好,崔越也好,陆代灵也好,晖云也好……
“还有今天的这些人。
“不管我想做什么,就总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捣乱!
“这就是因果劫!”虞江终于失态,面目狰狞,“不管我要干什么,最后都会事与愿违啊,
“事与愿违!
“现在就连怨种都被人抢走了!我自己都舍不得碰的怨种,怕把她碰碎了,却被别人像条狗一样揍!
“你们怎么敢的啊?!!”
虞江低声快速自言自语,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真的急了。
但很快,他便全身一静,表情回弹,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他捧起怨魂钟,翻转钟体,钟口朝上,望着正源源不断汇入它血盆大口的红丝,望着滚滚而来的怨念,他变得越发激动颤栗。
“百分之六点八……
“百分之六点九……
“百分之,百分之,百分之七!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虞江左手撑住额头,仰天狞笑不止,“我的妈呀大姐!一天就攒了这么多啊?哈哈哈哈哈我靠陈怜雪你就这么怕死吗?!
“师尊救我!师尊救我!师尊救我啊!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能及时赶到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哈哈哈哈哈哈!
“事情就是这么巧,永远晚来一步我也没办法啊,这都是因果律的安排!
“不过没事的。”他又骤然面如死灰,淡然道:“我这就来救你了,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
“从明天之后,我们就永不分离。”
虞江收起怨魂钟,拿出一块矩形留影石。
双眼盯住石中窗口,将那些怨魂仙看到的画面,将那场误会的真相,全都以神识为媒介,导入留影石中。
这就是他的证据,足以证明陈怜雪没错。
不仅如此,就连那天牛头马面伏击柳书煜的画面,也一并导入。
那天他一直用千里眼,在监视着牛头马面的一举一动。
这些画面,足以证明他虞江自始至终都没错。
“既然你们要公堂对峙。”
虞江双手拢袖,向北飞行,一路收割着陈怜雪散落的大量怨念,直到看见一座巨大的境界传送门。
他穿过那道门。
直到星夜,星芒璀璨。
他来到龙海仙庭。
他来到通明宝殿。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放眼望去,金碧辉煌已不足以形容这里,恢宏盛大已无法概括这里的境况。
抬起头,只见祥云万道,众神云集,分立两侧。
而后梵音奏起,鼓声震若雷霆,如同千军万马即将杀到。
正是万众瞩目汇于一身之际,却不知谁人振臂高呼:
“龙海仙庭常胜真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