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蹲在走廊里。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水珠顺着发梢往膝盖上滴。行李箱搁在脚边,轮子上挂着一截枯叶。

看到我她缩了一下肩膀。

「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我在附近找你,如果监视对象离开视野12小时的话,那就会算作我的失职的……」

「真是不愿意多留些时间啊,明明你也是实验对象来着....」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看着她困惑的表情,我知道她如同柳泽所说那样对实验的内容并不知情。

我尽可能不去谈起有关greengreen的话题,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我越过她掏钥匙开了门进去。

过了几秒走廊里传来行李箱的声音,然后是脱鞋的动静。

她把白色鞋子整齐地并排放在玄关,水从她脚踝淌进鞋里。我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放在鞋柜上,自己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浴室左边。热水器要放一会儿。」

「不用了我——」

「你湿着站在我房间里地板会受潮,而且感冒的话就没办法好好监视我了吧?我可不想多出什么事来。」

她没再反驳,拿着我给的毛巾走进了浴室。

热水器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然后是水声。持续不断的水声。

我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空罐头里。热水器在角落嗡嗡地响,水声隔着门听很闷。

掌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还没散干净

义忆这种东西就是摁不掉的,除非喝下特质的忘川。

墙上有一块发霉的水渍,形状像日本列岛,北海道那块上周掉了一角。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想起高中的一节伦理课。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在讲台上讲过一个故事:在几十年后的未来,有一个富豪的妻子因为车祸去世了,富豪无法接受妻子离去的事实,终日郁郁寡欢,无法忘怀。

不过,幸运的是,他死前备份了她的记忆。他将自己的钱都用于克隆技术的开发,最后他用克隆技术造了妻子的身体,并植入她遭遇车祸之前的记忆。

这时老师向着台下的我们提问:

「那么,他这样做是算对妻子忠贞,还是只是喜欢一个具有妻子特征的人?」

「如果是前者,那死去的妻子对他而言算什么呢?」

「如果是后者,他抱着一颗思念已故妻子的心,想要和妻子在一起的想法是错的吗?」

「他究竟爱的是自己的妻子,还是说他只是把妻子当作欲望的寄托呢?」

他给我们留了十几分钟讨论,没人当回事,伦理课不影响毕业,大家趁机大胆的聊着其他的趣事。

我已经忘了当时的结论,只记得最后是不了了之收场。

反正这本来就是个中学生讨论不了的题目,就算找来一群大学生,恐怕也讨论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结果。

以前觉得这个问题无聊,现在隔着浴室门听水声,它突然变得具体。

我喜欢的是铃木奈绪这个概念,是我亲手写下的那些回忆,那个只为我存在的幻影。

浴室里那个人有一样的名字相似的外表,如果我把我脑子里那些回忆告诉她,她会顺着设定演好这个角色吗。

两个月,把一整个虚构的童年和青春编进她的过去,实验大概就是这么设计的。

但前提是她的确是我那个幻想中的青梅竹马。

水声停了。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带着陌生的沐浴露气味,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

「那个……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行李箱里的也湿了。」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放在门外椅子上。

「先穿这个。」

「谢谢。」

门又关上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出来的时候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快到膝盖,头发还在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抱歉,弄湿了。」她揪着衣角。

「明天再洗。」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请您当作我不存在就好,像以前一样生活。」

纵然她如此提醒,还是改变不了有个同龄的女生正在一旁监视我的事实。我怎么可能毫不在意,所以总会忍不住往奈绪的方向偷看。看来她似乎在笔记本里写了一些资料,可能是所谓的监视纪录吧。

被她单方面观察还真不愉快,无论做什么都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黏在皮肤上,让人坐立难安。

但我什么也没说,继续抽我的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下眉——讨厌烟味?即使是设定中的这个细节也吻合得令人恼火。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开了口

「你的工作具体都是做什么。」

于是奈绪详尽地向我解说了监视员这一职务的内容。

根据她的说法,若是放任被修改记忆的人不管,当他们发现记忆和现实出现偏差时,大部分的人就会变得自暴自弃,并做出各种不当的行为。虽然她没告诉我不当行为的具体内容,但大致上不难想象。

人是依赖记忆存活的生物。我们之所以循规蹈矩,是因为相信过去的行为会对未来产生影响。

只是一旦知道自己的过去是虚假捏造的,情况可就不同了。

既然自己的过去都可以被随意编造,那「信用」这种东西也就毫无意义,与其继续扮演着过去安分守己的角色,大部分的实验者会自暴自弃,甚至危害他人。

监视员则就是预防手段,只要有人做出不当的行为,监视员可立刻联络柳泽,接着实验者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会启动不可逆的删除程序。

简单来说,此时此刻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这个女生,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的大脑格式化,让我变成一个连厕纸都用不好的白痴。

「原来之前你拿着手机不是想报警。」

「是的,当时你的举动吓坏我了。」

应该是我被吓坏了才对。只要刚才那一瞬间的判断稍有偏差我现在大概已经躺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穿着纸尿裤流口水了。

不对,比那更惨,连流口水都不会。连厕纸都用不好。

我再抽出一支烟点燃,透过烟雾看见她又皱了下眉。

「你一个女孩为什么会选这种工作,住在陌生男人的房间,虽然有那种把人变成白痴的反制手段但总觉得——」

「很危险,你是想说这个吗?」

「毕竟总存在不考虑后果的人啊。」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过长的袖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个,简单来说,是不得不从事这份工作而已。」

「那说得复杂一点呢。」

她没回答。

「如果你不想说不说也无妨。」

「你一开始不是担心我是什么骗子吗?怎么现在又一副关心我的样子?」

她警惕地盯着我,像是在权衡有没有必要坦白。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她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和你一样罢了。」

「和我一样?」

她站起身,从我身边掠过时,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她推开半扇纱窗,夜风卷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与烟味。她穿着我的旧衬衣站在窗边,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路灯的光照进来衬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顺着她的背影,我和她一同注视着那片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

她在看什么呢?

「你说的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我朝着她的背影问。

「泷川先生之所以愿意参加实验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吧。」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我没说话。

「没记错的话您是为了您的妹妹花璃,为了早点还清那个吸毒父亲留下的债务,为了让她过上正常的生活,您才选择喝下那些会把记忆搞得乱七八糟的纳米机器人。」

我的背景信息被他们解剖到了这种地步,在她面前我似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她转过头来,窗外的风把她的衬衣吹得猎猎作响。

「泷川先生,我和你一样也有自己喜欢的人。不过他现在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没办法联络,远到我再也不能和他说话的地方。我之所以会选这份奇怪的工作也只是因为这个工作有机会让我见到他,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鼻音,她站在逆光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摸了摸还有些湿润的发梢小声说:「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希望我们不要相互为难彼此。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喜欢的人而努力的可怜人。」

纱窗被风吹得轻轻响。我看了看烟灰缸里快倒出来的烟头,又点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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