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就出来。」教官把门推开半边,往借阅台的方向瞥了一眼,「训练场。今天上理论课。」
「谁的理论课?」
「安瑟尔姆的。」巴雷特说完就走了。
阿尔文从旧椅子上站起来。左脸上的星辉药布已经拆了,只剩一道很浅的红痕。他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管理袍叠好放在椅背上——艾因这几天一直没跟他要回去,他也没主动还。
训练场上只有三个人。
安瑟尔姆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比他的脸还大的手稿。巴雷特站在他旁边。莉莉安娜靠在十二号石柱下面,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叫我来做什么。」莉莉安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
「维斯特同学。」安瑟尔姆翻过一页手稿,纸张摩擦出沙沙声,「你欠群星之子一次。而他,欠这个世界一个结局。」
「我没欠他。」
「你在星辉节之后对着公爵府的管事说了六个字——群星之子欠我一条命。」安瑟尔姆抬起头,「你家的人说话向来不算数,但你不一样。」
莉莉安娜沉默了片刻。
「我哪里不一样。」
「伊莎·霜语。」安瑟尔姆把眼睛重新埋进手稿里,语气慢条斯理,「她嫁入维斯特家前不姓维斯特,死后也没改回去。凯瑟琳·霜语是你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学院教了一辈子战术,没向维斯特家低过一次头。」
老人顿了顿。
「你骨子里,有一半是冻出来的。」
莉莉安娜的手指尖结了冰。薄薄的,很快就化了。
「……你要我做什么。」
「陪练。群星之子需要在不触发星轨的状态下应对序列7的实战压力。他现在没触媒——」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训练场入口。
艾因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管理袍外面多套了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薄外套,右手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图书管理员。你不上班?」巴雷特的眉毛挑了起来。
「周二图书馆闭馆。」艾因走到训练场中央。她把布袋放在石阶上,解开袋子。里面有七块石头。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颜色从灰白到暗金不等,表面带着天然形成的矿脉不规则纹路。
「群星石。地下书库最底层的旧铁箱里翻出来的。」她捻起一块暗金色的矿石,「三百年前封存的。封条上的字,不属于人类通用语。」
安瑟尔姆放下手稿,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日光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石头的纹路上慢慢摸过一遍——七条纹路,每一条的走向和间距都不一样。
「七条星轨的矿石样本。」老人终于开口,「炎、冰、风、水、光、影、时空。每一块对应一条途径。」
「他不能只用一块。群星之子需要同时和尽可能多的途径共鸣,目前能找到的就这七块。」艾因把七块石头在石阶上排成一行,「第十二号石柱的碎片只能传导一条星轨的共鸣,当群星之子的力量流过它的时候,好比把数条河的水强行灌进一条渠,渠迟早会崩。」
「管理员小姐。」莉莉安娜眯起眼睛,「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艾因没有回答。她把七块石头推到一起,推到阿尔文面前。
「不一定够。但比一块碎片好。」
阿尔文低下头看着七块拇指大的石头。它们躺在晨光里,安静地反射着微弱的颜色。他伸手碰了碰那颗暗金色的光之星轨矿石。指尖接触到矿石表面的瞬间,石头上那条天然矿脉亮了起来。
接着是炎之星轨的矿石。然后是影的。
七颗石头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它们温和地、持续地亮着,如同七盏被同时唤醒的小灯。
「触媒共鸣。」安瑟尔姆说,「群星矿石认主。群星之子不需要任何仪式,石头本身选择了你。」
阿尔文抬起头看艾因。她已经退到了训练场边缘,黑色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和平时一样安静。她靠在一根星辉石柱上,双手插在那件薄外套的口袋里。
他忽然想起她说「周二图书馆闭馆」。
图书馆周二从来都不闭馆。
「今天晚上图书馆开门吗?」他问。
「和往常一样。」艾因面不改色。
巴雷特无声地把脸转开。莉莉安娜的冰霜在指尖上结了一朵很小的雪花。安瑟尔姆把手稿翻到第四十九页,假装在阅读。
阿尔文把七颗石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灰色布袋里。最后一颗放进去的时候,袋子口被他用拇指按住了,没让她看见。少年把暗金色的那颗滑进了手套内侧。
当天晚上,图书馆。
阿尔文推开门的时候,艾因在借阅台后面翻着那本依旧没看完的旧书。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在他推门之前的几分钟把水壶放了上去。他推门的时候壶嘴刚好冒出第一缕白汽。
「红茶。」
「嗯。」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的杯子上画着小星星。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手套脱下来,把藏在手套内侧的那颗暗金色石头放在借阅台上。
「还你。」
「七颗都是你的。不需要还。」艾因没有抬头。
「这颗不一样。」阿尔文把石头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尺,「在训练场上你递石头给我的时候。它碰到你手指的时候也亮了。亮的转瞬即逝,大概只有萤火虫亮一次的时间。其他三人没注意到,但我看见了。」
艾因翻书的手停了,她抬起头。
「安瑟尔姆说群星矿石认主,这颗石头很显然认识你——不管你是微尘级还是其他什么。」阿尔文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坚定,「我不想猜。你不说也可以。但这颗石头我不会拿。」
借阅台上,暗金色的矿石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芒。
使徒小姐低下头,隔着镜片注视着它。
三百个轮回里,她向无数目标赐予过力量、武器、甚至生命。收到回礼的次数也不少。但把赐予物当作信物退还回来的……这具肉身的记忆库里,还是头一遭。
有点意思。
少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使徒的理智告诉她这毫无意义,但属于艾因·格雷尔的那部分情绪,却觉得有些新奇。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属于艾尔德兰的词汇。那是她在某个曾去过的世界里,学到的一句俗语。
……借花献佛?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镜片之前细看。
少女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暗金色的矿脉亮了一瞬。很短、很轻。仿佛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一个熟悉的人从遥远的彼岸叫了一声。
然后光灭了。
「群星石对终末的因果有反应。」她开口。
理论上不该对目标说这句话的,有点越权了。
但格雷尔小姐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说了。
雷斯特家的少年用蓝色的眸子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解释。」他回答。
「我知道。」
接着艾因把那颗暗金色的石头放在了白瓷杯子的旁边。杯壁上那颗手画的小星星被魔导灯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星空里,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暗了下去。但和以往不同,它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好似在眯着眼看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了什么,它全都知道。
但这一次,使徒没有选择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