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谷地,更像是大地的一道伤疤。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是灼热,脚下的土壤也逐渐从普通的褐色变成了暗红,仿佛被血反复浸泡过。一些岩石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暗沉的火光在流动,那是地火在深处涌动的痕迹。
没有道路。
只有一些被反复踩踏出来的、勉强能辨认的痕迹,指向谷地深处。
“这里就是……”
小林用手挡在额前,抵御着迎面扑来的热浪,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在谷地的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
那应该就是情报里提到的,依靠地热进行冶炼的边境小镇,“烬镇”。
只是,越靠近,一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清晰。
没有声音。
没有炊烟。
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硫磺、铁锈和某种……焦灼蛋白质气味的怪味。
荠菜跟在小林身后,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周围。
她的读心术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奇怪的反馈。
不是完全读不到。
而是有无数细碎的、残破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回声”,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一样,在四周的空气中无意识地震荡着。
那不是活人的心声。
是残留的执念。
是死在这里的人,在彻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情绪碎片。
【好痛……】
【谁来……杀了我……】
【救……救……】
【别……靠近……】
这些碎片太过微弱,无法形成清晰的语句,只能化作一种弥漫四周的、粘稠的悲伤和恐惧。
荠菜微微皱眉。
这里的地火……不对劲。
魔力残留非常复杂,而且带着一种腐蚀性。
不是普通的火焰。
两人继续前行。
终于,他们来到了烬镇的入口。
其实只是一段倒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是几栋明显经历过火灾、又被胡乱修补过的石头房子。
房子的门窗大多紧闭着。
有些窗户后面,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带着警惕和恐惧的目光。
活人。
但很少。
一个佝偻着背、穿着厚重防火围裙的老人,正靠在一段还算完整的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金属。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高温和岁月双重摧残过的脸。
“外乡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里不欢迎生面孔。”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小林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我们在寻找一件东西,可能和‘火鼠的裘衣’有关。听说……这里或许有线索。”
“火鼠的裘衣?”
老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那不是你们该找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敲打那块废铁,
“找错了地方,会死的。”
“老人家,我们不怕危险。”小林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怕。”
老人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嘲讽和悲凉,
“你们这种冒险者,我见得多了。身上带着闪闪发光的装备,眼睛里都是‘我要拯救世界’的火焰。然后呢?来到这里,看到那些东西,吓破了胆,转身就跑。或者更糟,自以为能解决,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变成墙上的又一个影子。”
“那些东西……是什么?”小林追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锤子,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在沉重的防火围裙下显得更加单薄。
“想知道?”
他看向小林,又看了看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荠菜。
“跟我来吧。”
“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尖叫。也别试图拔出你的剑。”
“那没用。”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几栋空房子,来到了镇子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用粗糙石块垒起来的、像是巨大浴池的建筑。里面并非热水,而是某种散发着暗红色光芒、不断冒着气泡的粘稠液体,看起来像是地底涌出的、被污染的岩浆或者矿渣。
浴池旁边,有两栋紧紧挨在一起的石头房子,烟囱里还冒着微弱的烟。
老人没有进去,而是指了指房子后面。
“看那边。”
小林和荠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他们的呼吸同时一滞。
在那两栋房子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用矮墙围起来的墓园。
只是,里面没有墓碑。
只有……东西。
那是一些人形的轮廓。
它们被嵌在墙壁里,或者半埋在地下,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态。有的像是在奔跑,有的像是在呼救,有的只是蜷缩成一团。
它们的材质,是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表面流动着类似岩浆的光泽。在某些结晶体内部,还能隐约看到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属于人类的骨骼或者器官的残影。
最靠近围墙的一个结晶体,是一个伸出手的、年轻女性的轮廓。她的手掌是完好的,但手腕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结晶。那只手朝着房子的方向伸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够到什么。
而在那些结晶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看起来像是从它们身上剥落下来的、更小的暗红色碎片。有些碎片已经被收集起来,堆在墙角。
“地心炎毒。”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干涩,
“三年前,一次地火喷发,带上来一些很脏的东西。附着在人身上,就变成这样了。”
“魔法治不了。神官治不了。砍掉被感染的部分也没用,毒会顺着长出来。”
“最后,人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这种……石头。”
“而且是会烧的石头。”
他走到那个年轻女性的结晶体旁边,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她伸出的手掌。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手掌上猛地窜起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人熟练地后退一步,避开了火焰。
“看。连碰都不能碰。一碰,就会烧起来,烧完自己,还会烧周围。”
“我们管这个叫……余烬。”
小林握紧了神圣之剑的剑柄。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里面蕴含着一种阴冷的、腐蚀性的魔力,和神圣之力截然相反。
“那些地下的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老人指了指墓园角落里那些散落的碎片,
“从余烬身上剥下来的。相对稳定一点,不会自己烧起来,但还是很烫。”
“我们试过用它们打东西。发现,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可以挡一挡外面的火焰。”
他转过身,看向小林。
“这就是你要找的火鼠的裘衣。”
“用我们镇上的人,做成的。”
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三年了。从最初的一百多人,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还活着。”
“我们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走不了。”
“有些人,就像那些余烬一样,根本动不了。一动,就会彻底碎掉,或者烧起来。”
“我们……只是在等死。”
小林的手松开了剑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紧的。
“你说的……那些动不了的人。“小林的声音有些发涩,“在哪里?“
“在他们自己家里。“
老人指了指空地旁边那两栋还冒着烟的房子,
“玛格和伊莱。老两口。他们的儿子雷恩,三年前被炎毒感染,现在全身百分之七十都结晶化了,根本移不走。他们就守在那里,每天用那池子里的热矿水给他泡着,说是能减缓结晶的速度。“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让他们自己觉得,还没有完全放弃。“
老人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你要是真的想找那件裘衣,就得找他们。“
推开那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浪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打铁用的小炉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半成品的铁器。
而在屋子的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张被改造过的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
那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体大部分被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覆盖。结晶从他的脚踝开始,一路蔓延到腰部、胸口,甚至半边脸。结晶的表面有类似岩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只有他的右臂和半边脸还保持着正常的肤色。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还能动。
一个满头白发、围着厚围裙的老妇人,正坐在石床旁边,用一块浸过水的布巾,轻轻擦拭着雷恩露出来的那半边脸。
“玛格。“
老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妇人转过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悲伤刻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擦拭儿子脸颊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谁?“
她的目光落在小林和荠菜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是冒险者?“
“这两个人想找火鼠的裘衣。“
老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像是不愿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
玛格没有立刻说话。
她放下布巾,缓缓站起身,走到小林面前。
她的个子不高,却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林。
“你身上这股气息……是神圣装备。“
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没有惊喜,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惕,
“你是勇者?“
“是的。“
小林没有否认。
“勇者来做什么?“
玛格问道。
“我在寻找火鼠的裘衣。“
小林说道,
“我们需要它来完成一项试炼。“
“试炼。“
玛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又是试炼。“
她转身走回石床旁边,重新拿起布巾,继续擦拭雷恩的脸。
“三年前,也有一群冒险者路过这里。他们带着闪闪发光的武器,满口都是'我们会拯救你们'。“
“然后呢?“
玛格的动作没有停。
“然后他们看到了雷恩,看到了墓园里的余烬,看到了那些连碰都不能碰的结晶。“
“他们说,这种炎毒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需要回去请示更高级的神官。“
“他们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她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小林。
“你能治好雷恩吗?“
小林沉默了。
他看着石床上那个被结晶覆盖的年轻人,看着那双还在转动的、充满了痛苦却依然清明的眼睛。
【治愈术。】
【神圣之力。】
【我试过了。从见到这些余烬开始,我就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治疗魔法的咒语。】
【可是……】
【这不是中毒,不是诅咒,不是被魔物啃噬。】
【这是物质层面的转化。】
【血肉变成了矿石,骨骼变成了结晶。】
【治愈术能修复伤口,却不能把石头变回肉。】
【神圣之力能驱散邪恶,却驱散不了已经融入骨髓的火焰。】
“我……“
小林张了张嘴。
那个“能“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玛格看着他的表情,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果然。“
她转过身,继续擦拭雷恩的脸。
“勇者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从来就解决不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石床上的雷恩,眼睛还在缓缓转动。
他的目光,从小林的脸上,移到了小林手中的神圣之剑上,又移到了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荠菜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荠菜读到了。
不是通过读心术。
而是通过唇语。
他在说——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们来看我?
还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即使是最强大的勇者,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所以,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抱有任何虚假的希望了?
荠菜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还在努力转动的眼睛。
这一刻,读心术失去了意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布巾擦拭皮肤的细微声响。
小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没有力气。
小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弗兰托尼亚的自己的故乡。
想起了在花城暴乱中,那些被踩踏致死的人们。
想起了索多玛城化作飞沙后,那片空无一物的废墟。
想起了火织那张笑盈盈的脸。
他斩杀了卡俄斯。
他获得了神圣之剑。
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等级和力量。
可是……
“我什么也拯救不了吗?“
小林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石床上结晶体散发的热量所吞没。
“我明明是勇者。“
“我明明被神明选中。“
“我明明拿着能够斩杀魔王的剑。“
“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花城的人,我没能救。“
“索多玛的人,我没能救。“
“火织,我没能救。“
“现在,雷恩……我也救不了。“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更深、更沉重的东西。
是无力。
是那种明明拥有了力量,却发现自己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我到底算什么勇者?】
【如果连眼前的人都拯救不了,那我挥剑的意义又在哪里?】
【神明选中了我,是为了让我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我面前死去吗?】
荠菜听着他的心声。
那里面没有愤怒。
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困惑。
就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意识到大人告诉他的童话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玛格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
“孩子,你来得太晚了。“
“不是你救不了。“
“是雷恩他……三年前就该死了。“
“是我和老头子不肯放手,才让他多受了这三年的罪。“
她放下布巾,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雷恩额头上那块还未完全结晶化的皮肤。
“你不需要拯救任何人。“
“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做你能做到的事。“
“这就够了。“
小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床上的年轻人。
雷恩的眼睛还在转动。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历经三年折磨后,终于归于平静的、近乎解脱的安详。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荠菜这一次,没有去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那和刚才一模一样。
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