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节后第四天,巴雷特解除了对阿尔文的接触禁令。

「出门之后会发生三件事。」巴雷特站在图书馆门口,右手手套按在门把上,像在堵一扇即将溃堤的坝,「一、所有人都想跟你说话。二、所有人的话你都不用全信。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阿尔文手里。

一副手套。黑色,材质和巴雷特自己那只炎之手套相同。但上面没有炎之星轨的焦痕——它的内侧缝了一层细密的银色丝线,摸上去微凉。

「这是?」

「星屑抑制手套。安瑟尔姆昨晚给你做的。用了三十七年前那篇论文附录里的配方。」巴雷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你现在每一次不经意的魔力外泄都可能伤到周围的人。在你学会控制之前,戴着别摘。」

阿尔文把左手套进去。银线接触到皮肤之后泛起一层微弱的光,随即暗了下去。手腕上那些最近一直不安分的金色血管纹路缓缓地平息了。

「安瑟尔姆老师他——」

「他让我转告你——」巴雷特把另一扇门也推开,「论文不是白写的。里面有些东西要你自己找出来才算数。」

阿尔文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格里芬。

室友站在三号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盘从食堂偷渡出来的烤牛肉,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走私犯。

「您——」格里芬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在退第三步的时候被自己绊了一下,托盘差点翻掉,「——吃早饭了没。」

「还没。」

「那这个——」格里芬把整盘烤牛肉推到阿尔文手里,然后对着自己空掉的手愣了一秒,「食堂给您开了专灶——不对这句话撤回——食堂开了个新窗口——也不对——食堂多了一个窗口卖烤牛肉加马铃薯泥——重点不是窗口——是——是——」

「格里芬。」

「什么。」

「你用了两个'您'。」

格里芬愣了两秒。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托盘从阿尔文手里抢回来,拿叉子戳了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去你妈的群星之子。」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眼角却有点发红,「饭量还是没老子大。」

阿尔文看着他嘴角流下来的牛肉汁,和那只因为用力握着叉子而骨节泛白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把格里芬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叉了过来。

上午的课是安瑟尔姆的《星轨基础理论》。阿尔文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入学典礼上的安静不同——那一次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个笑话、一个可以被踩在泥里的微尘级。

这一次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先开口。

他还是选了最后一排。同一个位置。左右两边仍然空着——这次空出来只有一个原因:没人敢擅自靠近。

安瑟尔姆走进教室。瘦高的老人今天没有搓火焰,手里的教案是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他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在群星之子面前,我就不搓火鸟了。丢人。」

几个学生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全班都笑了——那种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今天讲第三单元。星轨的共鸣扩散。」安瑟尔姆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开学那周有个同学问我——微尘级能不能变成群星。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那是四十年教学生涯里第一次有人提出正确的问题。」

他转过身。瘦高的影子投在讲了几十年的黑板上。

「答案是:能,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撞玻璃的声音。

「第一,他的星屑必须不是微尘级。只是被过于密集的回路稀释到仪器测不出来。」

「第二——」

安瑟尔姆看了一眼阿尔文的方向。

「第二,他必须在被所有人否定的前提下,仍然相信自己的星轨存在。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在每一次测试数据都证明他是错的的前提下。」

他放下粉笔。

「这种人不叫天才。天才需要至少一个人认可。他不需要任何人认可,他只需要他自己。」

安瑟尔姆重新拿起教案。

阿尔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套。银线在皮肤上安静地发着微光。

他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安瑟尔姆说的。但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有一个人确实从来没有认可过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做得好"、"你进步了"、"你果然不是微尘级"——但她从来也没有否认过。从他第一天走进图书馆开始,她就用同样的语气跟他说同样的话。微尘级的时候是这样,群星之子了还是这样。

杯子是温的、门要轻点关、红茶趁热喝。

「翻到第四十七页。」

没有人翻。所有人都在看最后一排。

阿尔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银线在皮肤上安静地发着微光。

「安瑟尔姆老师。」

「嗯。」

「您之前让我看的论文上第七页第三个脚注。那个数据错了——正确的应该把衰减系数乘以二。」

安瑟尔姆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翻开教案,翻得比平时慢。瘦长的手指压在昨晚誊抄的那行脚注上,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三次。三十七年前他用的是蓝黑墨水,现在用的是纯黑。两种颜色,隔着三十七年的岁月,在同一个学生面前完成了对视。

老人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些。那个他独自扛了三十七年的、关于“群星之子是否真的存在”的学术孤岛,终于被人敲响了一扇门。

「你怎么发现的。」他说。

「我昨晚在图书馆算了一晚上,算到第四遍的时候觉得不太对。第五遍的时候发现了——早上巴雷特教官给我带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安瑟尔姆老师是在等我开口。」

「你手里那本不是第三版翻印——」

「是原版。第七页被撕过。后来有人补了——但补的人没注意到脚注的数据和正文的计算公式对不上。两个数值差了正好两倍。」阿尔文抬起头,「是您自己补的页。三十年前的笔迹,墨水的氧化程度和正文不一样。」

教室里安静到了极致。安瑟尔姆把教案合上。

「巴雷特说得对。」老人说,「你确实不应该来上课,你来了我们没法教。」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阿尔文桌前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没有声音。但阿尔文看见了安瑟尔姆嘴角压着的弧度。

一个藏了三十七年的错误。

被一个学生用一夜时间翻了出来。这就是安瑟尔姆叫巴雷特转告那句话的原因——论文里有东西要自己找,找得到才算数。

他找到了。

下午的训练场上,十二根石柱全部修复完毕。巴雷特站在场地中央,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管理袍的黑发女人——身子不高,体型瘦小,要不是身上的袍子会被当作学院的学生。

艾因一手抱着登记板,一手拿着羽毛笔。

「学院规定。实战训练必须有第三方记录在场。」巴雷特对围在场地外的学生宣布,「从今天起,管理员艾因·格雷尔担任正式训练记录员。有任何异议现在说。」

没有人有异议。和规定没关系,巴雷特的眼神在说「这个决定不需要讨论」。

「今天第一组——」巴雷特扫了一眼名单,「阿尔文·雷斯特——对——莉莉安娜·维斯特。」

人群骚动。

莉莉安娜从队列前排走出来。银色的马尾今天没有束,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冰霜在她周身凝结成一层薄雾,但当她走进训练场的时候,那层雾在碰到阿尔文之前消散了。

「上次你在圣堂里那一下,」莉莉安娜说,「不算。」

「什么不算。」

「我没让你救。你自己冲出来挡在影魔前面——我没同意。」

阿尔文看着她。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喜欢欠着。」莉莉安娜抬起右手,冰晶在掌心凝聚,紫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他,「打一场,算我还你。」

冰之矢破空而出。

训练场外围,艾因的羽毛笔在登记板上停了。她没有抬头看场上的人,而是在看登记板。但登记板上的墨水已经干了好几秒,她没有蘸,笔却还在纸面上空悬着。

使徒小姐的星星藏在白天的日光里悄悄闪着光。

场上,阿尔文侧身闪过了第一发冰矢。冰晶擦过他左肩的时候,肩膀上的皮肤先感觉到了冷——碰到冰之前,周围的空气先被挤开。他的身体比他的眼睛更快往右偏了一点。

第二发紧跟着第三发成扇形封锁了他的闪避路线,他的膝盖在石板上急转,鞋底刮出一声尖叫。换做刚入学的时候,这个姿势膝盖会疼。现在不会了。练的太多,他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知道怎么动。

莉莉安娜的冰之星轨序列7当然不止这个水平。这三发冰矢是起手试探,真正的杀招在第四发——一枚拳头大小的冰晶,从最刁钻的角度破空而至,绕过了阿尔文的正面视野,直取他的右侧肋骨。

可距离不到一臂的时候,冰晶自己碎了。

碎成了无害的雪花。

莉莉安娜收回右手,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冰晶碎裂之后,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凉——每次操纵精准碎裂都会留下这种残留。平时几秒就散了,今天多停了一会。

「你的反应速度比实战课那天更快了。上次需要先观察才能计算,这次已经可以直接反应——四天时间,你的身体也在觉醒。」她停了半拍,「看来群星之子不光强化魔力,还强化全身。」

巴雷特在场地边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一组结束后——阿尔文,你过来。」

阿尔文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一共闪了四发冰矢,用了三种不同的闪避方式。最后那发冰晶你其实躲不开——但你算出了它会碎。怎么算的?」

「她没用力。」阿尔文说,「前三次冰矢都是训练精度——最后一次她弯了手指。并非失误,维斯特同学故意收力了。」

巴雷特看了一眼莉莉安娜的方向。冰之魔女已经走回了队列,背对着他们。但她肩膀的弧度比平时松了那么一点——像是某种只有教官才能读懂的承认。

巴雷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是冒险者公会的S级火漆。

「这是一份任务委托的邀请。魔王军在北方的珂尔村附近集结了一支侦查部队。数量不大,但领队的可能是四魔将之一。冒险者公会希望群星之子参与本次侦查行动——以观察员身份,不参战。」

「你让我去?」

「我替你先接了。」巴雷特把信封拍在他胸口,「你的群星之力只觉醒过一次。你身上有四十个贵族代表想签的合同、三十七个教会司祭想请你主持的弥撒、以及至少二十个想让你帮忙签个名就能卖钱的人——但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变强。变强需要实战,而实战不在训练场上。」

他看了一眼场地边缘低头写记录的艾因,后者微不可察的扶了扶镜框,然后点了点头,全程没有抬眼。

「今晚出发记得去图书馆,有个人应该已经给你泡好茶了。」

深夜。图书馆。

艾因把茶壶放在炉子上。水还没烧,她只是把茶壶放在上面。

「你要出门了。」她开口。

「去北方。」阿尔文站在借阅台对面,手里拿着那副手套,「巴雷特教官说可能需要一周。」

「嗯。」

沉默。图书馆的魔导灯和往常一样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因小姐。」阿尔文把左手手套摘下来,又把右手也摘了。金色的血管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他把手套放在借阅台上。没递过去,只是放在她手边。一个让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指距离的位置。

艾因低头看着那副手套。银线在灯光下泛着虚弱的光。

「手套不保温。」她说,「北方冷。」

然后她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管理袍,叠了两折,放在手套旁边。深蓝色的袍子在这个季节的夜晚穿正好,但在北方前线大概只能当枕头用。

她没说是给他的。一件单薄的旧袍子,挡不住北方哪怕一寸的风雪。她知道,他大概也知道。

但她还是放在了那里。

使徒的法则里没有“送行”,临渊的观测报告里也不需要“牵挂”。使徒小姐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具受肉身的任务,不包含走进北方的风雪里。

那就让这件沾着红茶味和旧纸张气息的袍子,替她陪着这个金发少年一起去。

阿尔文看着那件被墨水染过好几次、袖口磨到起了毛边的旧袍子,过了很久才伸出手去拿。然后他把它和自己那双旧手套放在一起。

「等我回来。」

「嗯。」

「红茶要热的。」

「嗯。」

阿尔文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边的时候,艾因很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尔文。」

他停下脚步。

没有雷斯特的姓氏,也没有群星之子的头衔。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活着。」

阿尔文的手指在门把上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好。」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图书馆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艾因在借阅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本没看完的旧书合上,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水还没烧——走到了窗边,摘下眼镜。

夜空里,那颗星星已经暗了四夜了。

今晚又亮了起来。

她低下头。左手腕口内侧,那根被留下来的金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跳动着。

如同那个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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