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长到第十天，果皮上开始出现金色的纹路。不是从外面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纹路很细，比晨曦手掌上那些和树交换的金丝还要细。像一张金色的网，把整个果子裹在中间。
铁锤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挂着金色纹路的暗红色果子，数了一遍。“十七个。”
晨曦也数了一遍。“十七个。”
铁锤从腰间拔出匕首，踮起脚尖，想够最低的那根树枝上的果子。匕首的刀尖离果子还差一臂远。他收了匕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短腿。
二十三个矮人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铁角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块干粮，看到铁锤踮着脚尖够果子的样子，嘴里的干粮掉了。
铁锤转过身看着那些矮人。“看什么看。”
铁角把干粮从地上捡起来塞回嘴里，“没看什么。”
十几个矮人忍着笑走进暗巢洞穴搬工具。铁锤站在那里，耳朵红了。
晨曦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把椅子。不是矮人做的石头椅子，是艾伦从南边扛回来的木头椅子——那个南方哨所的老兵退役了，椅子带不走，艾伦替他扛了一路。椅子在洞口放了好几天没人坐。莉迪亚说太高了，坐着不舒服。铁锤说太矮了，坐着像蹲坑。艾伦自己从来不坐，那是老兵的椅子，他不敢坐。
晨曦把椅子放在树下，踩上去。椅子面刚好托住她的脚底，她的眼睛和最低的那根树枝平齐。她伸出手，摸了摸树枝上最大的那颗果子。果皮滑溜溜的，手指在金色纹路上划过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晨曦没有摘。她把手收回来，从椅子上跳下来。
“熟了告诉我。”铁锤说。
“它说还没熟。”
“果子会说话？”
晨曦想了想。“不会。但它会心跳。熟了心跳会变快。”
铁锤没有问“你怎么听到的”。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了矿道，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越来越远。
果子长到第二十天，树上的金色纹路亮得能在夜里看见。不是金叶子那种自己发光的亮，是借光的亮——夜里的月光、星光、裂隙深处的暗红色光芒，照在金色纹路上，纹路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反射出来。整棵树挂了十七盏小灯。
艾伦来送面包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灯。他把面包盘放在树根旁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老兵说南边的山里有一种果子，熟了会发光。”他顿了一下，“但那不是发光，是反光。萤火虫趴在果子上吃，萤火虫的光。你这个不一样。”
晨曦从面包盘里拿了一块面包，咬了一口。“这个就是发光。”
艾伦没再说什么。他蹲在树根旁边，把面包盘里剩下的面包掰成小块撒在泥土上，像晨曦喂树那样。自从种树以来，他学会了以前在白银之鹰永远不会做的事——喂树。老兵没教过他。教廷也没教过他。
果子长到第三十天，金开始趴在最大的那颗果子上，不走了。它从树顶最高的叶子搬到果子表面最小的那条金色纹路上，六条腿抓住纹路的沟槽，翅膀收拢，不动了。它不吃果子，只是趴着。果子的心跳通过金色纹路传到金的翅膀上，金的翅膀就跟着一起脉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它在孵果子。”晨曦说。
莉迪亚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果子不是孵出来的。果子是树上长的。”
晨曦蹲下身，从树根旁边捡起一片落下来的金叶子，放在手心里。“金想让果子快点熟。它趴在果子上，心跳传下去。果子感觉到了，就熟得快。”
莉迪亚蹲下来和晨曦平视。“你也是这样。你把心跳传下去，树长得快。”
晨曦把金叶子放回树根旁边。“我和金一样。”
莉迪亚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晨曦。“你今天还没削。”
晨曦接过苹果，从腰间拔出削皮刀。一刀不断，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盘成一个圆。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树根旁边，金叶子堆上面。
金从果子上飞下来，落在苹果上。它不吃苹果，它从来不吃苹果。它只是趴着，翅膀上的金色条纹在苹果淡黄色的果肉上像两条细细的河流。晨曦削的苹果从来没有人吃——大胖等着吃，但每次削好给大胖，金就飞下来趴上去。大胖不敢吃。巨蜥不怕战斗，但它怕金。不知道为什么，它怕那只虫。金趴在苹果上，大胖就趴在远处看着，舌头耷拉在嘴角，等金飞走。金不飞。大胖就继续等。
“大胖在等什么？”铁锤问。
“等金吃苹果。”晨曦说，“金不吃。金只是趴着。”
“那大胖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金不想趴了。”
铁锤看着大胖，大胖看着金，金趴在苹果上，翅膀一明一暗。
“有的等。”铁锤说完蹲在树根旁边，用木尺量了量最粗的那根树干——已经比他的腰还粗了。他在木尺背面刻了几个字，把木尺插回腰间，站起来。“它还在长。”
“长到多大？”晨曦问。
铁锤仰头看着树冠遮住的天空。树冠已经覆盖了铁锤画圈的那个区域的两倍。金叶子在最上面一层，金果子在叶子下面一层，暗红色的果实在金叶子的映衬下像一颗一颗心脏。
“长到不想长的那一天。”铁锤走了。
晨曦坐在树根旁边，小八趴在她膝盖上。金从苹果上飞起来，回到树上，趴回最大的那颗果子。它的翅膀继续一明一暗，果子的心跳继续跟着它。咚、咚、咚，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晨曦闭上眼睛，感受着果子的心跳。十七颗果子，十七种不同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急，有的缓。但最上面那颗被金趴着的，最稳——和金的一样稳，和她的也一样稳。
她的手放在树干上，心跳传下去。树的心跳传上来。金的心跳传过来。果子的心跳传出来。所有的心跳在树干里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舟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晨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小八趴在她膝盖上，也在闭着眼睛。金趴在果子上，翅膀收拢，不再一明一暗了。它也在睡。
“都睡着了。”林舟说。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