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决定回程时,布丽吉塔正在检查格蕾特的袜子。

这让格蕾特觉得很不公平。

她已经离开埃伦巴赫,穿过山口,进了特鲁瓦,写过门房记录,甚至还把 Matthis 的两个 t 写对了。可是到了第三天清晨,她仍然要坐在床边,被人检查袜子后跟有没有磨薄。

“我可以自己检查。”格蕾特说。

布丽吉塔低头看着那双袜子。

“您当然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你检查?”

“因为我明天就检查不到了。”

格蕾特一怔。

布丽吉塔把袜子翻过来,拍了拍后跟,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康拉德说,午后若城门那边不再堵车,我们就回程。老爷让我们确认您平安到圣母女院,不是让我们在特鲁瓦过冬。”

格蕾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其实知道这一天会来。

康拉德和布丽吉塔都不是女院的人。康拉德要回去向父亲复命,布丽吉塔也要回埃伦巴赫。庄园里有母亲,有厨房,有衣物,有许多不会因为她去了特鲁瓦就自动做好安排的事。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今天就走吗?”

“若路上不出事,今天。”

“若出事呢?”

布丽吉塔看她一眼。

“您现在听起来像在盼路上出事。”

格蕾特立刻抬头。

“我没有。”

“那就别问得这么亮。”

格蕾特闭上嘴。

布丽吉塔把袜子叠好,放到箱子上。那双歪袜子也在里面,被她压得平平整整。格蕾特看见那道歪线露出一点,又很快被布丽吉塔塞回去。

“这双也留下。”布丽吉塔说。

“它不是已经穿过了吗?”

“是。”布丽吉塔把它放在最上面,“它证明难看的东西也能把人送到地方。”

格蕾特看着那双袜子。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丽吉塔继续收拾自己的小包。她的东西比格蕾特少得多:一卷针线,一件备用头巾,一只旧木梳,还有几块包好的干面包。她把它们一件件放进去,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会显得不太像她。

门外传来莉娜的脚步声。

格蕾特现在已经能听出莉娜的脚步。她不像走路,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从厨房一路弹出来。

门被敲了一下,还没等格蕾特回答,莉娜已经探进半个脑袋。

“贝尔特拉德修女叫你去小会客室。”她说,“还有,康拉德在外院等着。”

她说完,目光落到布丽吉塔的小包上。

“你要走了?”

“是。”

莉娜眨了眨眼。

“那以后谁在小姐背后咳嗽?”

布丽吉塔把最后一根针别进针包。

“她自己。”

莉娜认真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很难。

“自己咳嗽提醒自己,听起来像一种病。”

格蕾特本来心里有点发堵,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差点笑出来。

布丽吉塔看向莉娜。

“以后她若站在不该站的地方,你就提醒她。”

莉娜立刻挺直背。

“我吗?”

“你跑得快。”

“那倒是。”

“但不要带她跑到更不该去的地方。”

莉娜的表情变得十分遗憾。

“那我的作用少了一半。”

布丽吉塔没有否认。

小会客室里,贝尔特拉德已经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张干净纸,一小块封蜡,还有父亲交给格蕾特的那枚小印章。格蕾特一看见印章,心里就紧了一下。

康拉德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皮手套。几天前他送她进来时,外袍上还沾着山路的泥。现在泥已经刷掉了,只在靴边留下一点干痕。

他看起来还是像一块会移动的木板。

只是这块木板今天要移动回埃伦巴赫。

贝尔特拉德指了指桌前。

“给家里写信。康拉德带回去。”

格蕾特点头,坐下。

她想起父亲的话。

先写平安。

她蘸了墨,写下第一行:

我已平安抵达特鲁瓦圣母女院。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短。

却像一块稳稳放在纸上的石头。

布丽吉塔站在她身后,说:

“很好。老爷看见第一行,不会立刻去找马。”

康拉德低声说:

“我也不会。”

格蕾特继续写。

她写贝尔特拉德修女已经收留她,写布丽吉塔和康拉德照顾周到,写城中因冷市而繁忙,写自己正在学习登记名册和法语。写到“名册”时,她想起 Pierre、Matthis、红发安娜和那滴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它们全写进去。

母亲也许会想知道。

父亲也许会皱眉。

最后,她只写:

这里的人名比家中多,也更容易写错。我会小心。

布丽吉塔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格蕾特知道,这是“这句话还算可以”的意思。

她又写给母亲:

手记在我这里,我没有弄丢。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住。

她想写 Lyon。

想写马丁修士。

想写那只书袋,写“去里昂的那卷”,写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听见过类似的争吵。

可是这封信要由康拉德带回去,要先到父亲手里,也许会被母亲在书房里展开。她忽然不想把那个词写在这封信里。

至少现在不想。

于是她只写:

我还没有读完。

贝尔特拉德坐在一旁看她写,没有催。

等格蕾特写完,她拿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格蕾特屏住呼吸。

贝尔特拉德说:

“平安在第一行。很好。”

格蕾特松了一点气。

“冷市没有出现在第二行。也很好。”

布丽吉塔点头。

康拉德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贝尔特拉德把信折好,示意格蕾特用小印章封上。

格蕾特把封蜡加热,滴在折好的纸边。蜡红得很深,像小小一滴凝住的火。她把印章按下去时,手指有一点抖。

拿起来后,纹样还算清楚。

一枚小盾,一道斜线,三颗星。

Ehrenbach 的 h 没有写在印章上。

但它好像也在那里。

康拉德接过信,小心放进内袋。

“我会交给老爷和夫人。”

格蕾特点头。

“谢谢。”

康拉德看着她。

“我会告诉老爷,您到了这里,没有摔丢,也没有乱接每一句德语。”

格蕾特耳尖热了。

“我有时候差点接。”

“差点不算。”康拉德说,“很多人连差点停住都做不到。”

这句话不像夸奖。

但格蕾特还是把它收下了。

午后,城门方向的路终于松了一些。

康拉德去马厩牵马,年轻仆从把行李绑好。布丽吉塔的小包已经挂在车旁。她没有再检查格蕾特的袜子,而是检查了她的袖口、发带、书桌、针线盒和窗闩。

格蕾特站在一旁,看着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回该在的位置。

“以后晚上不要把蜡烛放太近。”布丽吉塔说。

“嗯。”

“鞋上的泥要当天擦。”

“嗯。”

“别人说话快,你就让他慢一点。”

“嗯。”

“不要因为莉娜知道很多事,就相信她知道该不该说。”

门口的莉娜立刻说:

“我听见了。”

布丽吉塔看都没看她。

“就是要让你听见。”

莉娜鼓了鼓脸,没有反驳。

布丽吉塔又把一个小布包放到格蕾特手里。

格蕾特打开,看见里面有一小卷线、两枚扣子、一根细针、一段结实的绳子,还有一块折好的旧布。

“这是什么?”

“能让小麻烦晚一点变成大麻烦的东西。”

格蕾特用手指摸了摸那根绳子。

“书袋也能用吗?”

“若马丁修士再让您替他修书袋,您就去找莉娜。”

莉娜立刻说:

“我愿意。”

布丽吉塔转头。

“所以才不该找你。”

贝尔特拉德在院门旁等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看了一眼天色。

康拉德牵马过来,向贝尔特拉德行礼。

“小姐就托付给女院了。”

贝尔特拉德说:

“从她踏进门那天起,就是如此。”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格蕾特却忽然觉得胸口轻轻一紧。

布丽吉塔走到她面前。

她今天的头巾还是有点歪。

格蕾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

“你的头巾歪了。”

布丽吉塔愣了一下。

莉娜在旁边“啊”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布丽吉塔抬手摸了摸头巾。

“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当然。”

“那为什么不整理?”

“因为它不影响我做事。”

格蕾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会记住。”

布丽吉塔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替格蕾特把侧边那条细辫压好。

“鼻子红了,也不一定要解释。”她说,“有时候就让别人以为是风。”

格蕾特低头。

“嗯。”

布丽吉塔收回手。

“还有,您已经到地方了。不要再像车上那样,每隔一会儿问‘还有多久’。”

格蕾特抬头。

布丽吉塔看着她,语气很稳:

“在这里,有些事不会因为您问得多就来得快些。”

这句话不重。

却比前面所有叮嘱都更像告别。

康拉德上马。

布丽吉塔坐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格蕾特一眼。

“小姐。”

“嗯?”

“歪袜子放在最上面了。”

格蕾特点头。

“我知道。”

马车动起来时,女院的门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足够马和小车通过的宽度。门外仍有冷市的人声,车轮声,远处的叫卖声。康拉德在前,年轻仆从在后。布丽吉塔坐在车上,没有挥手太久,只抬了一下手,就把手收回斗篷里。

格蕾特站在门内,看着马车往街口去。

布丽吉塔的头巾在车帘边露出一点。

还是歪的。

格蕾特忽然很想追上去,把它扶正。

可她没有动。

马车转过街角后,彻底看不见了。

女院的门慢慢合上。

外面的声音又被挡住一半。

格蕾特站在原地,直到莉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还看?”

格蕾特回过神。

“看不到了。”

“看不到还看,就是想看。”

这句话很像莉娜。

格蕾特没有反驳。

莉娜绕着她看了一圈。

“你现在少了一个会咳嗽的人。”

“嗯。”

“要不要我帮你咳嗽?”

“不用。”

莉娜有点失望。

“我可以学得很像。”

贝尔特拉德走过来。

“莉娜,厨房少一个人切洋葱,不少一个人学咳嗽。”

莉娜立刻抱起空篮子跑了。

贝尔特拉德看向格蕾特。

“今日外院仍要登记。”

“是。”

“布丽吉塔不在,不代表规矩少一条。”

“我知道。”

贝尔特拉德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去坐下。”

格蕾特点头。

她回到廊下的小桌前。

桌子还是那张,册子还是那本,墨水瓶还是昨天那个。可是她坐下时,身后没有针线摩擦的声音,也没有布丽吉塔低低的一声咳嗽。

第一个送货人很快来了。

是昨天那个男孩的母亲。

她的头发确实红,红得在灰冷的外院里很显眼。男孩跟在她身后,紧张地拽着衣角。

“昨天是你写的?”女人问。

格蕾特点头。

“是。”

女人把一小卷布放到桌上。

“我叫安娜。圣雷米街染匠科林的妻子。不是只有红头发。”

她说最后一句时,看起来很不满意。

格蕾特的脸一下子热了。

“对不起。”

她翻开昨天的册页。上面写着:

安娜,红发,送布者之母。待补。

那行字忽然显得很简陋。

格蕾特拿起笔,本来想把“红发”划掉。

笔尖停在纸上方时,她又顿住。

如果划掉,昨天那个男孩带来的不完整名字,就和今天这个完整的人接不上了。

她想了想,在旁边补写:

今补:安娜,圣雷米街染匠科林之妻。红发为昨日识别记。

写完,她把册子转过去给安娜看。

“我没有删掉红发。”格蕾特说,“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您的全名,它帮我找到今天的您。”

安娜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这算什么写法?”

格蕾特握着笔。

“先不让人丢掉的写法。”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惊讶。

因为这句话不是贝尔特拉德说的,也不是布丽吉塔说的。

是她自己说的。

安娜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今天写清楚了?”

“写清楚了。”

“科林只有一个 l。”

格蕾特立刻看向刚写的名字。

她写了两个。

脸又热了。

“我改。”

安娜哼了一声,但没有真的生气。

“问清楚再写,小姐。染匠科林若多出一个 l,他也不会变成两个人。”

格蕾特小心地改好。

安娜拿起布卷,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红发可以留着。”她说,“但别写得太大。”

格蕾特点头。

等安娜离开后,她低头看那一行补记。

字写得不算漂亮。

但很清楚。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布丽吉塔。

身后没人。

只有回廊里一阵冷风,轻轻吹动她的发带。

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厨房门口冒出来。

“你刚才没有找人帮忙。”

“嗯。”

“也没有把红发划掉。”

“嗯。”

“为什么?”

格蕾特看着册页。

“因为昨天的她和今天的她,要连在一起。”

莉娜歪着头看她。

“这话听起来不像厨房的人会说的。”

“像修女吗?”

“不像。”莉娜想了想,“像你。”

格蕾特的手指在册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预料中更让人高兴。

傍晚,格蕾特回到客房。

房间里少了布丽吉塔的小包,显得比早上空了一点。小桌上的祷书和母亲手记还在,针线包也在。那双歪袜子被放在箱子最上面,歪线朝上,完全没有被藏起来。

格蕾特看着它,忽然觉得布丽吉塔是故意的。

她洗了手,擦了鞋,自己把斗篷挂好。斗篷挂歪了一点,她看了看,又重新挂了一遍。

第二次也没有特别正。

但没有掉下来。

她坐到桌边,取出自己的小纸。

纸不多了,她只好把字写得很小。

她写:

今日回程的人走了。

写完这句,她停了很久。

窗外有钟声。

不是家里的钟。

她已经不会在第一声响起时弄错了。

她又写:

今日我第一次没有听见身后有人咳嗽。

这句话有点奇怪。

但她没有划掉。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写:

安娜不是只有红发。可是若昨日不写红发,今日我也许找不到她。

写到这里,纸边已经快没有空处。

格蕾特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有些东西难看,但有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袜子,也像墨点,或许还像她今天那行不太好看的补记。

她吹干墨迹,把纸夹进母亲手记里。

灯火轻轻晃动。

她躺下前,自己把鞋摆正了。

没人提醒她。

鞋尖一开始一前一后,她又坐起来,把它们重新摆齐。

这一次,她没有问任何人这样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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