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小咲,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妃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到什么痛处之后的骤然收缩。
她的手指在凛奈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揉,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用加快的动作掩盖什么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麻烦凛奈!”
妃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立刻降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凛奈的视线。
“我愿意的。”
她的声音从刚才的拔高变成了现在的低沉,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震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住了喉咙之后才吐出来的。
“如果凛奈你需要……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的!”
话说出口之后,妃咲愣住了。
凛奈也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在妃咲的感觉里,大概比泡温泉的十三分钟还要长。
妃咲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那种害羞的粉红,是那种“完蛋了说漏嘴了”的懊恼红,颜色从耳根开始往上蔓延,漫过耳垂,漫过颧骨,漫到眼角,然后在眉心那个褶皱的位置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不敢继续看着凛奈。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什么话来补救,但那些话全堆在喉咙口,一个字都选不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愿意照顾你一辈子”这句话的字面含义清晰到没有任何迂回解读的空间。
它就是它。
它就是一句把自己心里最深最深的部分剥出来、放在对方面前、然后等待审判的话。
妃咲低下了头。
黑色长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的手指还在凛奈的小腹上轻轻揉着,节奏没有变,但指尖微微发抖。
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她大概在心里存了很久了,今天只是不小心从舌头上滑出来了而已。
她后悔的是时机。
凛奈还痛着,凛奈还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动,凛奈刚刚换了床单换了衣服换了卫生巾,她应该做的只是照顾好凛奈的身体,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把这种话砸出来。
凛奈会不会察觉到?
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心意?
察觉到那些藏在“最好的闺蜜”这个标签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发酵成别的东西的感情?
妃咲不敢抬头看凛奈的脸。
她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困惑、尴尬、犹豫……或者更可怕的,看到一种“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但我不能回应”的委婉。
她低着头,手指在凛奈的小腹上机械地画着圈,每一个圈都把她心里的懊恼转得更深一层。
然后凛奈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用来化解尴尬的笑。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从鼻腔里呼出来的、连嘴唇都没怎么动的笑。然后她抬起手。
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纯白色睡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骨骼分明的小臂。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她在用所剩不多的体力控制每一个关节的弯度。
她的手臂绕过妃咲的脖子,手指轻轻搭在妃咲的后颈上。
然后她把妃咲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点。
力气很小……她现在的力气,大概只够拿起一本课本,或者端一杯水,或者把白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
但她用在手臂上的这一点点力气,恰好够把妃咲的头从低垂的状态拉起来,拉到她的胸口上方。
“谢谢小咲。”
凛奈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点还没消下去的病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妃咲的耳朵里。
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没有说破。
妃咲的呼吸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的身体顺着凛奈手臂的方向,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沉了一点点。
她把脸贴在凛奈的左胸口上。
不是整个人压上去……她的身体是侧着的,上半身的重量被她用手肘撑在床垫上分担了大部分,只有脸颊那一小块皮肤的接触。
头顶轻轻顶着凛奈的下巴,黑色长发散在凛奈的锁骨和肩膀上,发尾蹭过睡袍的领口,痒痒的。
她能听到凛奈的心跳。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比泡完温泉那次稳定多了。
但频率偏快……大概是痛经剩下的余波,大概是因为刚才那番对话太让人不好意思,大概是两者都有。
她能感觉到凛奈的体温从睡袍下面传上来。
凛奈的体温平时是凉丝丝的,但今天因为月经的缘故,基础体温偏高,隔着薄薄的睡袍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柔软。
她能闻到凛奈身上的味道,是皮肤本身的气息混着一点点从头发上传来的草本洗发水味,还有昨夜温泉水残留的极淡极淡的硫磺味,被一夜的睡眠捂过之后变得温温柔柔的。
妃咲的鼻子刚好放在凛奈睡袍领口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那些味道就一丝一丝地钻进她的鼻腔,然后被她小心翼翼地存进肺里。
太舒服了。
妃咲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那个平时总是在高速运转、总是在思考“该用什么力道”“会不会弄疼凛奈”“这个距离够不够安全”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安静了下来。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齿轮一个一个地拨慢,直到它们几乎停下来。
然后,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不是突然蹦出来的,是像温泉池底的气泡一样,从最深处无声地往上浮,浮到一半她才发现它已经在那里了。
或许……凛奈生病、来月事,都是好事。
妃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但吓到的不是念头本身……念头本身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了,只是今天终于浮到了能看清的位置。
吓到她的是,她没有立刻把它推开。
她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凛奈生病了,她就可以照顾她。
如果凛奈来月事了,她就可以帮她换卫生巾、给她揉肚子、把温热的红糖水递到她嘴边、替她请一整天的假、让她一整天都躺在这张床上不用担心任何事。
如果凛奈的身体一直不好,她就可以一直照顾她。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凛奈把她抱在胸口,手指搭在她的后颈上,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头顶传下来,被子下面的身体温温热热的。
妃咲整个人被凛奈的味道包围了,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她和外面那个冷清巨大的宅子、和父亲威严的目光、和组织里那些永远在打量她的人、和“大小姐”这个身份所附带的所有压力和期待……都隔开了。
不去学校了。
今天不去,凛奈的经期一般会持续好几天,这好几天里凛奈都会躺在这里,都会需要她照顾,都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妃咲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遍,然后把它轻轻放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没有扔掉,没有推开,只是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对。
她知道任何正常的好闺蜜都不会觉得“对方生病是好事”。
但她今天不想当正常的好闺蜜。
她只想当妃咲。
只想当那个从六岁开始就把全世界的中心设定成凛奈的妃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