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女生学文科就好了嘛，她当年要死要活非要谈恋爱，追着她那个男朋友学了理科，现在好啦，没考上同一个大学吧？”中年女人接过了话茬，没给高靖东说话的机会。她坐在主位旁边，头发高高盘起，耳朵上挂着两个碧玉耳环，她时不时摸两下耳环，似乎并不太习惯，“所以说，高中的恋爱压根都不靠谱，上个好大学，周围不都是潜在对象？机会多得是，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们家东东就不一样了，”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身旁的高靖东，“我和他爸一直教育他要先苦后甜，以后呀指定有出息！”她轻轻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慈爱。
“可不嘛！还得是东子想的明白，高三玩命学了一整年，就冲他这个劲头，考不上好大学都难！我跟你们说，这进了大城市还不是要什么又什么，工作机会那简直不要太多，到时候啊，我们东子就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成家立业，然后把你爸妈我们也接到大城市享享清福，多好？”主位上的男人手拿筷子，在空中挥舞，眉飞色舞地说着，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高靖东几乎没怎么见到过他爸这么开心。以往他都是一脸严肃和沉默地看着他，让他不许玩游戏，好好学习。
上次叫他“东子”是不是都已经是小学的时候了？
“哎呀老高啊，你儿子是真有出息！”大伯拍着手夸赞，“不过我可得提醒一句啊，可千万别找那些城里的那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哎，玩玩可以，谈谈恋爱稍微给她花点钱也不是不行，但真结婚还是得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到时候回县城来，大伯给你安排相亲！”
“哎呀，我看那些城里的女人啊，最好连招惹都别招惹。”高靖东的爸爸又开了口，“你忘啦，老刘家的儿子那事儿？好好的家庭都不要了，被那个女人迷的五迷三道的，真是让人笑话！”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那女人简直就是狐狸精，把人家庭都破坏成那样了，一点脸都不要，书都读到姥姥家去咯！”
“你说她图什么？这老刘儿子也没多少钱，长得也就那么回事……依我看啊她就是贱，就是喜欢破坏别人的家庭吧？”
“可不是，真是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哦你知道吗，那女的一开始还说自己不知道老刘儿子有家庭，简直笑死个人，这是借口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她不是还在纠缠？那不还是她的错吗？”
亲戚们一来一回的话语声越来越大，一张张嘴开开合合，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高靖东的脑子里一般。
“那个女人……咳咳，”高靖东开口，声音却不知为何柔软而纤细，和他本该有的低沉男声完全不同。他还是挣扎着问出后面的话，“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的声音太过软糯，太过微弱，完完全全被亲戚的八卦声盖住了。
“哎呀还是男宝好，男孩儿就不会搞出这么多事了，我们家东东啊……”
“那个女人……”高靖东继续尝试询问，却感到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咳嗽两声，想要继续说话，却不知为何不再能发得出声音。
***
高清禾猛地惊醒。
她陷在沙发床柔软的垫子里，毛毯把她紧紧包裹起来，毯子的边缘被她压在身后导致上沿有些勒住了她的喉咙，她感到一阵紧绷，忙挣扎着坐了起来。
本来只是想小睡一会儿的，没想到一醒过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碎的那个角上裂缝闪着一道绿色的荧光，这旧手机看来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点开微信，高清禾给她妈妈转账的一万五千块钱依旧没有显示收款。算了算，转账过去应该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看看时间，现在应该刚刚好是理发店收工的时候，所以她说不定没看手机。
前两年她妈妈一直嚷嚷着背不舒服想退休，高靖东也劝她，说干脆把理发店转让出去，好好休息休息。但看来这生意并不太景气，最终没人愿意盘下她的店，她也就只能先这么干一天是一天。
要挣多少钱才能让她还有她爸妈都过上好日子？依照他们的想法，“享清福”到底要多少钱才够？
高清禾压根就没有概念。
大学毕业如果找到对口工作，差不多一个月能挣5000块吧？然后一直干下去，三十多岁的时候说不定一个月就能有一万块了？
然后呢？
在大城市要付房租，衣食住行消费都高，一个月能省下来多少钱呢？他妈妈一定会说，省下来的钱就先自己存着，他们的钱够花。然后他也会顺着他们的话应下来，因为他能攒下来的钱微乎其微。
他心里自然清楚，如果钱真的够花，理发店早就不用再开了。
一万五……一万五。
只是一次拍摄就能拿三万，多拍几次，到时候她真的就能让她爸妈“享清福”了吧？
高清禾仰躺在沙发上拿计算器算着账，越算越头大。
思绪却被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打断。
“……有本事你就自己做顿饭嘛，说得好像自己很懂吃一样，你开过火吗？”
“现在都已经不需要用明火做饭了，电磁炉哪有人不会用。不过明火烧出来的饭味道是真的不一样，火焰外沿的温度……”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的钥匙声从门口传来，高清禾心跳猛地乱了节奏。
她赶忙从沙发床上跳了起来，把高靖东的旧手机往沙发垫下面狠狠一塞，迅速坐正，努力调整呼吸。
可心脏却依旧在胸腔内狂跳不已。
抬起头，林夕身后跟着的那道熟悉而高大的身影又一次映入眼帘。他还是那副有些痞坏的表情，嘴角勾着，眼睛微微眯起。
“高清禾，我又来打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