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旅馆区时，莉娜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车窗上，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好多店……都是好吃的！”
赫米莉丝坐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后，很努力地维持着贵族小姐该有的矜持。
“这里是南城最繁华的旅馆区。商会、冒险者公会、集市，还有各地商人临时落脚的宅邸，大多都集中在附近。”
“所以好吃的很多？”
“……”
赫米莉丝闭了闭眼。
“很多。”
“那这里真是好地方。”
莉娜非常真诚地下了结论。
赫米莉丝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介绍，多少有点多余。
她们一行人最终在南城顶级之一的旅馆住下。
莉娜一进门就紧张起来。
她小声问：“这里住一晚要多少钱？”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房间很快安排下来。
赫米莉丝作为边境伯爵家的独生女，自然住进了最好的套房之一。莉娜和伊莎则被安排在相邻的房间，虽然比不上赫米莉丝那间夸张，却也宽敞干净得过分。
推开窗，甚至能看见远处河面上的灯影。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处理。”
赫米莉丝摘下手套，语气自然地说道。
“今天赶了一天路，先休息。不过在休息之前……”
她看向莉娜。
莉娜立刻抬头，眼睛亮了。
“要去吃东西吗？”
“先去冒险者公会交任务。”
赫米莉丝纠正她。
“交完呢？”
“……”
赫米莉丝看着莉娜那副期待得快要摇尾巴的样子，最终还是别过脸。
“可以顺路逛一会儿夜市。”
“赫米莉丝你真好！”
莉娜立刻凑过去。
赫米莉丝耳尖微微一红，立刻伸手按住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一点。
“不要靠这么近。还有，叫我赫米莉丝小姐。”
“好的赫米莉丝。”
“……”
赫米莉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伊莎站在窗边，安静看着她们两个。
赫米莉丝和她的好朋狗叽叽喳喳地准备出门，伯爵家的护卫也已经等在走廊外。
莉娜回头问：“伊莎，你不去吗？”
伊莎摇了摇头。
“我不喜吵闹。”
“但这是王都的集市哎。”
“你去吧。”
伊莎语气平静。
“有赫米莉丝的护卫在，你不会有危险。”
莉娜想了想，觉得也对。
于是她立刻挥了挥手。
“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伊莎微微一顿。
“嗯。”
莉娜跟着赫米莉丝跑远了。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去。
赫米莉丝嫌弃莉娜走路姿势大大咧咧，莉娜反驳说吃东西的时候优雅抢不到食物。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被旅馆厚重的墙壁隔断。
伊莎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转身回到房间。
房间很宽敞。
壁灯的光柔和地落在木桌上，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这里比北境的教堂舒适太多，也比逃亡路上的马车、渡船安稳太多。
可伊莎并没有觉得轻松。
她从行李中取出那本已经有些磨旧的祈祷书，又将银白色十字吊坠放在身前，而后在床边跪下，双手交叠，闭上眼。
祷告本该是她最熟悉的事情。她知道每一句祷词该如何停顿，知道如何将自己的心绪袒露给神明。
可今晚，她迟迟没能开口。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莉娜和赫米莉丝相处时的样子。
伯爵独女虽然高傲，却没有恶意；莉娜虽然莽撞，却也只是天真。她们两个就像两只找到了同伴的小狗一样凑到一起，这本该是好事，毕竟莉娜交到了新朋友。
可伊莎却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不舒服，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那种不舒服很细微，却一直扎在心口。像一根柔软却拔不出来的刺。
尤其每当她看见莉娜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望向别人，心里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烦躁。
这很不应该。
伊莎闭着眼，手指慢慢收紧。
“主啊。”
她终于低声开口。
“请宽恕我的傲慢。”
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被烛火轻轻吞没。
“我明知自己没有资格管教她，却仍以礼仪和安全之名惩戒她。”
前几天莉娜被按住时气急败坏的声音和她委屈又不服气的眼神又浮现出来。
还有自己一边说着“礼貌”，一边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藏进巴掌里的样子。
伊莎垂下眼。
“她并非主的信徒，也非我的学生，更不是我的所有物。”
她曾经在教会里见过太多被漂亮词汇包裹起来的私欲。只要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很多丑陋的东西便能变得理直气壮。
她不愿变成那样的人。
可她到底又做了什么？
她真的是因为莉娜不懂礼貌，才教训她吗？
还是因为看见莉娜亲近赫米莉丝，所以想把她从别人身边拉回来？
伊莎的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愿承认后者。
“我不该因自己的情绪责罚她。”
“我不该以保护为名，掩盖心中的私欲。”
“我更不该忘记……最初将她带离南方的人，是我。”
如果不是她，莉娜或许早就凭着那枚令牌来到了王都学院。
或许会走得狼狈些，但至少不会被绑去北境，不会被迫卷入教皇的阴谋，也不会在逃亡路上吃那么多苦。
是她改变了莉娜原本的道路。
那么她又凭什么，在莉娜终于交到一个朋友时，有那样的表现？
伊莎低下头。
“我很惭愧。”
窗外传来远处集市的欢声笑语，四下寂静无声。
而就在那份寂静里，另一个声音却像是从她心底慢慢浮现出来。
莉娜性格单纯，行为举止天真烂漫，不知礼节，也不知危险。
那声音平稳而清晰，几乎像她自己的理智。
她会因为别人给她食物，就轻易相信对方；会因为一时好奇，就冒犯贵族；会在不明白对方伤口的情况下，伸手揭开别人想遮掩的东西。
这是事实，莉娜确实如此。
她像一只凭本能行动的小兽。
给她肉，她就觉得对方是好人。对她温柔，她便毫无防备地靠过去。
可世界并不会因为她单纯，就对她没有恶意。若无人引导，她迟早会因此吃亏。
伊莎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将她卷入自己的道路，就不能只负责她的安全。你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所以也必须对她的成长负责。
责任。
这个词让伊莎的呼吸平稳了些。
她不懂礼貌，你应当教育她；她没有戒心，你应当提醒她；她容易被食物和善意拐走，你应当看住她。
这不是占有，而是你的责任。
伊莎静静跪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里不是边境口岸，也不是逃亡路上的荒郊野外。这里有盘根错节的贵族，有背景深厚的学院，还有联盟政府机关，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规则与陷阱。
莉娜若还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迟早要吃亏。而伊莎既然把她带到这里，就不能装作与自己无关。
“这是责任。”
伊莎低声道，提醒自己，同时也在把某些更深、更隐秘的情绪压下去。
她闭上眼，重新将双手交叠。
“主啊，请赐予我清明的眼睛，使我能分辨训诫与占有。”
“请赐予我克制的心，使我不因情绪而偏离正道。”
“也请允许我继续照看她。”
最后一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祷告，更像是某种不能被旁人听见的请求。
没有神明回应她。但伊莎却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位置。莉娜需要引导，而她负有责任。
因为那只小兽如果没人看好，迟早会被这个世界叼走。
伊莎睁开眼，浅蓝色眼底重新恢复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