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

天光尚且温柔淡薄,整片晨光没有肆意铺展开来,只薄薄浅浅的一层轻覆在院落的青石板之上,将整夜凝结留存的露水衬得剔透晶莹,颗颗都折射着细碎温柔的光亮。

初春独有的清冽凉意漫溢在周遭空气里,裹挟着初生青草的鲜活与湿润泥土干净的草木气息,深深吸入胸腔的瞬间,丝丝缕缕的凉意漫遍四肢百骸,将心底残留的慵懒困意尽数吹散,整个人都被悄然唤醒。

余青静静伫立在车身旁,微微垂眸,抬手细心替身前的符依整理衣领。

指尖轻轻划过深灰色大衣挺括的领口,将向内折起凌乱的边角细心翻折舒展,随后掌心轻轻按压抚平褶皱。

她的动作缓慢又认真,细致到近乎偏执,仿佛当下手中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世间最为郑重要紧的事情。

又好像只是借着这样理所应当的借口,肆无忌惮贪恋片刻相处的时光,贪恋触碰眼前人的温度。

符依全然任由她随心摆弄,身姿安静挺拔立在原地,没有催促,没有言语,眼底敛着旁人看不懂的纵容。

领口终于打理妥帖,余青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收回,依旧轻轻搭在符依的肩头,下意识顺着大衣细腻的面料纹路缓慢摩挲。

她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在白皙的眼下晕开一片浅浅的阴翳,唇瓣微微开合,心底翻涌万千叮嘱,到最后全部都默默咽回心底。

“真的一定要一个人过去吗?”

轻声问出的这句话轻得近乎虚幻,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惊扰此刻静谧安稳的晨间氛围。

她缓缓抬眼望向符依,清澈眼眸里盛满细碎流动的晨光,透亮动人,眼底却萦绕一层朦胧薄雾,分不清究竟是晨起未消的惺忪,还是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牵挂与不安。

符依抬眸看向她,眸光里掺着几分无奈,夹杂着一丝无奈被反复追问的浅浅嗔意,而那份被刻意深藏的温柔,早已经悄无声息将余青尽数包裹。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点落在余青光洁的额头。

力道并不重,像是在打趣任性执拗的小孩。

“胡思乱想。”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随即收回手,打开车门,坐进后座上,慵懒倚靠在车内座椅,视线淡然落向前方前路,语调瞬间恢复平日里清冷淡然,寻不出来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

“乖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就好,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公司全权交由你来打理,和以前一样。”

话音短暂停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细碎琐事,特意又回头叮嘱。

“还有年会,不必勉强自己,想去与否全都随你的心意,这两年我都没有出席过,所以你不必为此有任何顾虑。”

余青下意识张开唇瓣,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我都清楚,还未曾来得及出声,符依清冷的嗓音便再次响起。

“文件柜第二层存放着近半年全部财务报表,上面有我给你指出的问题,闲暇之余抽空翻看就行,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另外……”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专注落在余青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真切关心。

“记得少熬夜。”

叮嘱完毕后,她朝着身前的司机淡淡颔首示意,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出静谧的庭院。

余青依旧伫立原地,抬手还维持着方才贴近车窗的姿势,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掌心仿佛依旧残留着触碰带来的温热触感,迟迟无法抽离。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缓缓驶出院门拐入主路,流畅的车身在澄澈晨光之中掠过一抹清冷光泽,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层层叠叠的树影深处。

余青始终凝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久久伫立不曾挪动半步。

原本清亮的眼眸悄然覆上一层浅浅暗沉,就像是天边忽然飘来的薄云,短暂遮蔽了明媚朝阳。

不过转瞬之间,那份心头萦绕的低落便被硬生生压下驱散,被心底坚定的情绪彻底撑起。

她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的初春空气,将心底所有纷乱翻涌的情绪尽数冻结压制,随即转身走向庭院停放的另一辆车。

利落拉开车门落座,扣好安全带,启动引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半分迟疑。

车辆驶出庭院,循着符依方才驶过的同一条道路前行,却是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奔赴。一人向南,一人向北。

恰逢周末,公司全员休假。

余青本可以安逸留在家中,慵懒窝在柔软的沙发之上随心所欲消磨时光,追剧消遣,随性玩乐,像从前还在上学无忧无虑的日子那般,轻轻松松荒废一整天的闲暇光阴。

可如今她半点都不愿独处。

偌大空旷的别墅安静得过分,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听不见书页翻动的轻响,再也看不到那个人偶尔从厨房端着水杯路过客厅时,衣角随风轻轻扬起的细碎动静。

这样的安静从来都不是安宁,是彻彻底底的空洞。

对余青来说。

与其独自被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被孤寂裹挟,不如去往公司。

至少写字楼之中还有照常加班的工作人员,偶尔会有脚步声穿过悠长走廊,会有员工敲门递送文件,能在茶水间遇见往来员工,相视点头,简单寒暄。

纵使大家办公楼层并不相同,纵使大多数时刻依旧是孤身一人,可至少整栋楼宇之中烟火尚存。

不会只剩她孤身一人。

余青单手轻握方向盘,目光平静望向前方畅通无阻的道路,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远方。

“早知道昨晚就不给周敏放休假了。”

她低头小声的暗自嘀咕着,唇瓣微微抿起轻轻嘟着,模样像正在独自闹别扭的小猫。

若是周敏在岗,抵达公司好歹还能有人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浅浅失笑。

心底清楚不过是随口自我宽慰的说辞而已,若是当真面对周敏,她反倒满心尴尬无所适从。

昨夜晚宴之上,符依当众紧紧牵着她的手,几乎当着全场宾客坦然宣告自己是她的爱人,彼时周敏就安静坐在席间一旁,神色淡然静静注视全程,全程一言不发。

昨夜离开宴会之前,余青悄悄侧目留意过周敏,对方神色一如既往清冷平淡,从表面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余青心底始终清楚,那份平静淡然的表象之下,定然藏着无法看透的暗流,如同厚重冰层之下涌动不息的流水,幽深望不见底。

也正因如此,她才执意强制给周敏安排了休假。

好好休息,明日不必来上班。

而后周敏只是简简单单回复一个字。

好。

余青轻轻摇晃脑袋,强行将脑海里纷乱繁杂的思绪全部抛开,收回心神专心专注开车。

周末的街道车流稀疏冷清,远比工作日拥挤喧嚣的早高峰温柔太多。

无需争抢车道,无需频繁鸣笛催促,更不必在红灯路口长长的车流之中长久排队等待。

平稳行驶约莫半小时,车辆缓缓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停车熄火,拿起随身背包推门下车。

值守大门的保安大叔看见她的身影,当即挺直身躯,神情从平日里的随性松弛瞬间转为恭敬庄重。

“符总早上好!”

洪亮的问候声带着刻意的郑重,夸张得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掌权人的到来。

余青微微颔首回应,语气清淡疏离。

“早。”

她抬脚走入明亮的大厅,高跟鞋敲打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清脆利落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大厅之中不断回响。

周末前台无人值守,空旷清冷,电梯门恰好敞开,仿佛早已静静等候多时。

抬脚走入轿厢,抬手按下办公楼层。

电梯门缓缓闭合,轿厢平稳缓缓向上攀升。

余青目光落在电梯镜面倒映出的自己,晨起被微风吹散的发丝略显凌乱,身上衣着整洁得体,清晨特意打理过。

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黑暗沉,大概是昨晚心绪纷乱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纤细手指,轻轻按压在暗沉的眼下,徒劳想要将疲惫的痕迹抹去,明明清楚根本无济于事,却还是固执重复这个小动作。

电梯准时抵达楼层,舱门缓缓敞开。

整层办公长廊寂静无声,唯有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明媚天光,将光洁的地面映照得光亮澄澈。

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周敏果然没来。

余青踩着平缓的步伐走过短短长廊,抬手推开办公室大门走入室内,随手将门闭合。

室内的一切都和昨日别无二致。

办公桌堆叠的文件依旧摆放在原本的位置,笔筒之中摆放的笔依旧排列整齐一丝不苟,窗台摆放的绿植依旧生机盎然,叶片之上还残留着昨日浇水留存的湿润水渍。

余青将随身背包随意放置桌面,安然落座柔软的办公座椅。

座椅松软厚实,落座的瞬间整个人便深深陷了进去,温柔包裹感像是被人温柔相拥。

她靠着椅背轻轻转动座椅,视野不断变换流转。

纯白干净的天花板在视线之中缓缓掠过,素净简约的浅灰色墙壁交替浮现,四下空旷安宁,一无所有。

几番旋转过后停下动作,她拿起桌面的手机,点开与符依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昨天下班的时候,符依发来一句到公司了,自己当时没看到,后续自然再也没有多余交谈。

思忖片刻,指尖落在屏幕之上敲下文字发送出去。

“我已经到公司了,路上还顺利吗?”

消息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置一旁,随手拿起桌面最上方的文件缓缓翻开。

是行政部递交上来最新修订完毕的年会方案,上次会议之中她早已明确吩咐行政部全权处理,无需再度上交审阅。

可对方依旧照旧送来方案审批,想来不过是下属心中谨慎,只求得到确认心安。

余青漫不经心一页页缓缓翻阅,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并未用心细看内容,只是大致确认整体框架没有偏差。

静谧之中,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身形娇小单薄,身高尚且不足一米六,身着规整的深蓝色工作制服,长发尽数束成利落的低马尾。

神情局促不安,眉眼之间萦绕着小心翼翼,仿佛随时随地都做好了低头道歉的准备。

她双手紧紧抱着文件夹,指尖用力攥紧,用力到泛出发白的弧度。

“符、符总……”

少女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紧张忐忑的模样,像是不小心犯下过错被当场抓包。

余青安静注视着她,静静等待下文。

“关于年会修订的方案……我们全部都是按照您上次会议交代的要求修改完成的,只是还有部分细节……我实在拿不准主意……”

女孩说话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状态就像是信号不稳定的老旧收音机,语气慌乱又胆怯。

余青静静听了片刻,瞬间便明白了原委。

这是行政部新来不久的实习生,专门负责年会落地执行的琐碎事宜,偏偏遇事没有主见拿捏不准细节,直属上司便直接将难题推给她,让她亲自前来询问确认。

余青后背轻靠椅背,目光淡淡落在局促不安的女孩身上。

“年会所有相关事宜,我早前便已经告知你们部门全权负责自主决定。”

她的音量并不高,语气也毫无严厉斥责的意味,可那份淡然疏离的平静,远比厉声斥责更加令人心生畏惧。

女孩的身躯当下明显一颤,双肩下意识向内收紧,整个人局促到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她深深弯腰,近乎标准九十度鞠躬,颤抖的声音愈发慌乱。

“对不起符总!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余青沉默注视她两秒,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感慨。

恍惚之间想起当初自己刚刚以符依的身份接手一切的时候,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时时刻刻惶恐担忧做错事情,惶恐言行稍有不慎被人看穿身份破绽。

那些煎熬不安的时日明明距离如今并不算遥远,却恍惚觉得已经隔着漫长岁月。

“回去安心做好本职工作即可,下不为例。”

她刻意将语气放柔和几分。

受惊的女孩小心翼翼抬起眼眸匆匆看了她一眼,眼底已然泛起淡淡的泛红,唇瓣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

再度深深鞠躬道谢之后,转身快步匆忙离开办公室,房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

余青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之上,无声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从来都没有责怪这个懵懂新人,真正心生不满的是行政部的部长。

会议之上早已明确交代清楚的事宜,行事向来稳妥老道的老员工断然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疏漏。

既然早有吩咐,又怎么会让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贸然前来打扰?

一个无端的念头突兀闯进脑海。

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想起符依从前和自己叮嘱过的话语,公司内部潜藏心怀不轨的内鬼,纵然已经揪出其中一部分,却无法确定是否还有其余潜藏暗处的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着符依不在公司的空档肆意暗中动手脚?会不会刻意利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暗中试探自己?

思索过后,余青重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和符依的聊天窗口。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公司有内鬼,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要清扫一遍吗?”

消息发送完毕,余青重新靠回座椅随意转动。

安静等待两三分钟之后,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

她立刻拿起查看,是符依的回复。

“不必急于一时,就算对方心存算计,眼下也不敢明目张胆肆意挑事,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我返程之后再彻底清算处理,如果对方做出多余小动作,你自行妥善处理就足够了,安心守好身后一切就好。”

余青凝眸盯着屏幕上短短几句话,下意识眨了眨眼。

守好后方。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眼底,却莫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将手机随意搁置桌面,整个人毫无力气一般慵懒瘫坐在宽大的座椅之中,柔软的座椅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慵懒松弛的模样好似被暖阳彻底融化的软糖。

偌大的办公座椅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娇小。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桌沿,座椅便顺着力道缓缓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纯白的天花板、素净的墙壁、紧闭的办公室门,在视线之中轮番流转掠过。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肆意洒落,平铺在光洁的地板之上,无数细小轻盈的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飘荡。

余青静静望着眼前温暖明媚的光景,心底悄然释怀。

好像这样安静等待的日子,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难熬难挨。

她停下旋转的座椅,指尖重新点开聊天界面,认真斟酌字句缓缓输入。

“嗯,我都明白的,你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不要出事。”

发送完毕后,余青彻底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桌面上的文件,逐字逐句认认真真仔细审阅,细致耐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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