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听到符依的话语,余青的声线陡然软了下来,完全不再是先前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模样。

语调裹着清晰的轻颤,细碎的哽咽顺着话音漫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实打实被伤到之后的破碎与茫然。

她睁圆一双眼睛,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的轻轻抖动,眼眶极快的蒙上一层薄薄水光,车厢仪表盘透出微弱冷光,落在氤氲的眼波里,亮得晃眼。

“明明……我一直都那么相信符符的。”

唇瓣止不住的发抖,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飘忽摇晃,轻飘飘的像深秋被秋风卷落的枯叶,打着转向下坠落,快要彻底跌落谷底时又被风轻轻托起,晃晃悠悠悬在半空,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狭小的车厢瞬间陷入安静。

原本平稳运转的引擎嗡鸣莫名变得微弱,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响被远远隔绝在外。

四下所有声响都淡去消散,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余青断断续续、低低浅浅的抽泣声,安静又揪人。

片刻过后,那细碎的哭声骤然停下。

干脆利落,如同被骤然按下暂停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余青随意抬手,利落的擦去悬在眼睫边将要坠落的泪水。

脸上浓烈的委屈转瞬消失殆尽,一眨眼便换回了平日里那种带着慵懒的温柔与浅浅无奈。

唇角轻轻扬起,眉眼弯弯,浑身上下直白写满了。

我只是故意逗你的。

“符符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因为这点小事难过吧?”

她说话时的语气轻快松弛,一点没有刚才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眼尾弯起,俏皮的朝着符依眨了眨眼。

符依没有侧头看她,视线始终平稳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神色平淡无波,唯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动了动,以及嘴角那抹缓缓扬起的笑意。

若是余青没有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绝对会毫无察觉。

心底悄悄升起的小小得意,在这一刻悄然放大。

“该做完的早就全部做完,不该触碰的也早就越界了。”

余青语气散漫随意,一字一句之中,都饱含了毫不在意的洒脱,还有一种木已成舟之后坦然的释然。

“事到如今再来后悔,未免也太过愚蠢了。”

她稍稍停顿片刻,轻声补上后半句。

“更何况,仅仅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说着便低下头点开手机,大拇指漫不经心的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表面看上去专注刷着视频,方才那场真情流露一般的哭戏,就好像只是随意穿插的玩笑。

“除非你承认,当初寄给我的那台相机也是出自你的手笔,不然这点小事可吓不到我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落在符依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打趣,内里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符依依旧沉默不语,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车子依旧平稳向前行驶,道路两旁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沿路的路灯接连从车窗上方掠过,明暗交错的光线不断落在二人身上,忽明忽暗。

余青垂着头,手机屏幕散发的冷光映在脸上,将她眼底真实的情绪衬得模糊不清。

她看似专注盯着跳动的画面,实际上目光涣散游离,压根没有看进去分毫内容。

纷乱的思绪正在脑海里不停翻涌盘旋。

那些深埋心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心事,因为符依的一句玩笑,在此刻尽数浮现。

在以前的日子里,自从借着相机彻底变成符依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反复被困在同一个疑问里无法脱身。

她到底是谁?

她并不是真正的符依,可身边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的将她当做那个人,她也不再是从前原本的余青,那个普通平凡的少年早就彻底消失。

身份模糊不清,存在毫无实感。

她时常忍不住疑惑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日复一日的存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杂乱无解的念头像不停盘旋的蚊虫,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挥之不去,也彻底无法摆脱。

她曾经拼命想要理清思绪,想要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可越是深究,内心就越是混乱。

自己就像是一团被肆意揉搓缠绕的毛线,密密麻麻全是死结,找不到开端,也看不到终点。

到后来,她索性不再去想。

当然,并不是彻底想通透了,只是反反复复纠结到身心俱疲。

她干脆放任自己,告诉自己不必深究答案,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顺着当下的生活往前走就够了。

直到符依中弹遇险的那一天,她才骤然清醒。

她不是看淡不再纠结,只是从始至终都不敢直面答案。

所有困惑的结果,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清楚楚,只是一直刻意逃避,不敢坦然面对。

她无比害怕离开符依。

一开始她自作聪明的告诉自己,这份依赖只是出于生存所需,是为了牢牢握住现有的身份与安稳,是自己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

可心底深处无比清楚,这些全部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根本不是那样。

余青随手将手机收了起来,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车窗玻璃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还有身侧符依安静的侧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紧紧相靠,看似贴近无间,中间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触不可及。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想起自己尚且还是男生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的她常常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呆呆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会偷偷幻想,倘若有一天自己变成女生会是什么模样,会悄悄设想,未来能不能拥有一个气场强势又足够温柔的恋人。

产生这些念头的夜晚,月光会顺着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房间,在天花板落下一道细细长长的白痕。

她盯着那道月光发呆许久,最后总会翻身躺下,将所有羞人的小心思全部压在枕头底下。

身为一个男生,整日沉溺在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实在太过难为情,这件事若是被旁人知晓,只会沦为笑柄。

所以她将这些隐秘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要彻底遗忘。

可那些深埋心底的念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安静蛰伏在心底角落,默默等待一个被唤醒的时机。

直到符依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人冷静沉稳,行事强势内敛,不动声色就能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会在她心生恐惧的时候稳稳握住她的手,会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稳定心神。

每当她陷入迷茫不知如何抉择时,符依总会替她做好所有决定,并且独自扛下所有随之而来的风险与后果。

余青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沉溺在这份安稳的依赖之中。

或许是二人初次相见的时候,或许是第一次被符依稳稳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又或许是守在病床边,看着那个人苍白虚弱的模样时猛然醒悟。

她恐惧失去这个人,无关利益,无关身份,无关所有乱七八糟的外在缘由。

仅仅只是因为她是符依。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人会温柔牵住她的手,会习惯性揉她的头发,会在她慌乱不安的时候轻声告诉她没事的。

仅仅只是因为,她发自内心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余青没办法精准定义这份心意。

是习惯性的依赖?是发自内心的崇拜?是难以割舍的感激?还是掺杂了更加纯粹的爱恋?她分辨不清其中的界限。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只要待在符依身边,心底就会生出满满的安稳。

这份安稳与众不同,不是单纯有人替自己遮风挡雨的踏实,而是难得的、无需伪装不用逞强的放松。

在符依面前,她可以肆意哭,可以放肆笑,可以坦然展露自己所有狼狈脆弱、毫不体面的模样。

她卸下长久以来裹在身上所有坚硬外壳,将最真实柔软的自己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来。

不必担心被轻视,不必害怕被嫌弃,更不用顾虑会被推开疏远。

因为从始至终,符依从来没有推开过她。

余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专心开车的人。

符依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一心专注前路,神色清淡平和。

放在档把上的手指微微收拢,距离她的手近在咫尺,近到轻易就能感受到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

余青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去,握住那微凉的指尖。

符依指尖轻微一动,随即自然舒展,任由余青的手指穿梭进来,十指紧紧相扣,贴合的没有一丝缝隙。

“符符。”

余青轻声唤她。

“嗯。”

清淡的回应应声响起。

“我之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一句?”

“就是那句,能不能再对我说一次喜欢我。”

符依没有立刻作答,车厢陷入短暂的安静,耳边只有车载暖风缓缓流动的轻响,还有车轮匀速划过路面的细微动静。

掌心紧紧相贴,余青清晰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漫进心底,将整颗心烘得又软又滚烫。

几秒过后,符依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喜欢。”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轻柔温和,像是晚风轻轻掠过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温柔的涟漪。

没有大肆张扬的宣告,没有轰轰烈烈的表达,是独属于她们之间,安静笃定、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心意。

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余青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靠在符依安稳的肩头,下意识轻轻蹭了蹭。

符依的肩膀不算宽厚,却格外让人安心,依靠上去的瞬间,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味道,不是刻意喷洒的香水,只是日常使用的洗衣液留下的淡香,像被盛夏阳光彻底晒透的被子,温暖又干净。

“我也是。”

余青的声音闷闷的,闷闷埋在肩头。

“我最喜欢你了。”

符依没有出声回应,只是不动声色的微调肩膀的角度,让她能够靠得更加舒服安稳。

车辆依旧稳步前行,路灯不断从头顶掠过,明明灭灭的光影交替落在二人身上。

余青缓缓闭上眼睛,思绪再度飘回到那台改变她整个人生的相机之上。

若是当初没有遇见那台诡异的相机,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依旧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上班族吧。

日复一日挤拥挤的早高峰地铁,坐在狭小格子间对着电脑重复枯燥的工作,下班之后独自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随便吃一碗速食泡面,刷一会手机便草草入睡。

一辈子平淡普通,庸庸碌碌,直至慢慢老去。

那样的人生平淡无趣,毫无波澜。

她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不会遇见周敏与林薇,不会遇见生命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不会经历这么多哭笑交织的过往,更不会懂得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也体会不到被真心偏爱是多么温暖幸福的事情。

余青顺势将脑袋埋进符依温热的颈窝,整个人近乎大半都依偎在对方身上。符依的体温天生偏高,靠在身边就像一个恒温的暖炉,暖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车厢内的暖风不停吹拂,将窗外夜晚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

此刻的她像一只寻得安稳归宿的小猫,安心的蜷缩依靠,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符符。”

“嗯。”

“你会永远一直在我身边吗?”

符依短暂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极其短暂,若是余青没有满心期待的等待答案,根本无从察觉。

下一刻,紧扣在一起的手掌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握紧。

“会的。”

简单笃定的一个字,让余青的眼底瞬间涌上温热。

她闭着眼,眼睫轻轻颤动,嘴角却不受控制的高高扬起,满心欢喜根本压不住。

车子缓缓驶入最后一段归途,熟悉的洋房轮廓清晰出现在夜色尽头。屋内灯火明亮温暖,沉沉夜色里像一颗安静发亮的星辰,安安静静等候着归家的人。

余青没有睁开双眼,就这么安稳依靠着,清晰听见身下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安稳。

这就是她内心最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盛大爱恋,不需要跌宕起伏的戏剧情节,更加不需要纠缠不清的纠葛拉扯。

就只是这般寻常安稳就足够。

有人认真开车奔赴归途,有人安心依靠肆意撒娇,有人小心翼翼索要心意,有人坦然给出最真诚的回应。

平淡日常,细水长流,岁岁安稳。

她轻轻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更加用力的将自己依偎进怀里。

“符符。”

“嗯。”

“我最喜欢你了。”

“……知道了。”

符依的语气依旧是一贯淡淡的模样,听上去带着一丝浅浅的嫌弃与无奈,可紧扣不放的手掌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松懈,分毫松开的意思都不曾有过。

车子平稳驶入院内停下。

暖黄色的院灯透过车窗尽数洒落,将两个人依偎相依的影子映在座椅之上,紧紧贴合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余青缓缓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灯火明亮的房子,唇角的笑意温柔又真切。

到家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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