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晨光从障子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一道极细的银灰色光纹。
院子里那几盏石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下竹垣上沾着的露水反射着微弱的晨曦。
松树的针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偶尔一滴比较大的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下方苔藓覆盖的石头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嗒声。
而在黑濑家内宅生活区最深处的那个十五叠房间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凛奈躺在被重新铺过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和纸吊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死。
不是夸张,是真的想死。
她身上那件樱粉色的浴衣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纯白色的棉质睡袍。
睡袍的款式极其简单,没有纽扣,只有腰间一条细细的带子松松地系着,衣襟交叠的开口刚好方便穿脱。
袖子宽宽的,下摆刚好到小腿中部,布料柔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云朵。
内衣也换上了。
凛奈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内衣裤,尺码刚刚好,不紧也不松。
内裤的腰围刚好贴着她的胯骨,不会勒出红印。
内衣的罩杯刚好托住她胸前那一点柔软的轮廓,不大不小,她在心里又一次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尺寸,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妃咲的房间里,有为专门为她准备好都尺码,刚好合适的内衣。
这个认知在凛奈的脑子里停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融化。
而最让凛奈想死的,是卫生巾。
是妃咲帮她换的。
凛奈记得清清楚楚,妃咲在听完她说“我来月经了”之后,动作快得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
先是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卫生巾包装袋。
那个牌子不是便利店随便能买到的普通款,是那种专门给体质敏感的女生用的、无香型、超柔软表层的贵价货。
然后妃咲又从同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纯棉内裤。
然后她走到床边,跪在凛奈身侧。
凛奈全程闭着眼睛。
紧紧的。
像是用眼皮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
她能感觉到妃咲的手指在自己腿边轻轻地动作,沾了温水的湿毛巾擦拭过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凉凉的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妃咲的手掌捂暖了。
然后是撕开包装袋的声音,然后是卫生巾被贴在内裤上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内裤被小心地套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拉到腰际。
妃咲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像是她已经把这一整套程序在脑子里排练过了太多次,现在只是把记忆转化成肌肉动作。
“好了,凛奈。”
妃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清晨的风声盖过去。
凛奈没敢睁眼。
她感觉到妃咲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收拾那些弄脏的衣物。
凛奈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偏过头,看见妃咲正蹲在床边不远处的地板上,把那条弄脏的浴衣叠起来。
樱粉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痕迹,不是很大,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是血。
那是她蹭上去的。
在从温泉出来的时候,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月经已经来了的时候,那些被身体视为无用之物的血液和组织碎片,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沾在了那件漂亮的樱花浴衣上。
凛奈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那股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朵尖,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连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都觉得烫烫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像被煮过的虾,但她控制不了,那种羞耻感是生理反应,和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空白属于同一个系统,不是可以用意志力去对抗的。
她看着妃咲把弄脏的浴衣和床单叠好,放在门口,然后拉了一下墙上的呼叫铃。
不到一分钟,外面就传来轻轻的三下敲门声。
妃咲推开门,把东西递给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凛奈没听清内容和语气,但门外那个女佣接过东西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大概是黑濑家训练出来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表现出惊讶”的职业素养。
妃咲关上门,转身走了过来。
她的快步走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黑色长发在肩膀两侧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凛奈很少见到的表情。
眉尾往下塌着,嘴唇微抿,深棕色的眼睛里沉着一种说不清楚是愧疚还是着急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大型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能在原地打转。
“感觉怎么样了……”
妃咲在床边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凛奈的小腹上。
掌心隔着睡袍的薄布料贴上来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像是提前在手心里捂了很久。
她的拇指在凛奈的小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力道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正在睡觉的小动物。
然后她开始揉,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均匀的节奏,掌根微微下压,顺时针画圈。
凛奈的身体本能地往妃咲手心的方向蹭了蹭。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温度太舒服了,隔着皮肤和薄薄的腹壁,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子宫周围痉挛的平滑肌里,把那些拧成一团的绞痛慢慢地抚平。
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干忍着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凛奈抬起头,看着蹲在床边的妃咲。
妃咲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又愧疚又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眉心那个小小的褶皱里,挤成了一道细细的竖线。
她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一直忍着不哭、忍到眼泪往回倒灌、把眼眶的毛细血管都撑红了的程度。
凛奈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妃咲这个样子,真的好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狗。
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主人看,想问“你还生气吗”又不敢叫出声。
凛奈在心里被自己这个比喻逗笑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她的下腹又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人用一块被冷水浸湿的毛巾从里面拧了一下。
她的眉心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吞了回去。
“今天可能……上不了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