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甫一走进回雁居,便到了跨院,将锦鲤女、紫藤花女,还有廊架上的缠丝娘,都化成人形。
三人看到虞江怀里的苍夜兰,都十分惊讶。
就像是苍梧派的长老们一样,惊讶于苍夜兰的受伤,和虞江横抱她的姿势。
她们跟着虞江来到北院正房,看着他把苍夜兰放在收拾整洁的床上,道:
“有人要挑衅本座,故而伤了夜兰。她现在十分虚弱,请你们好好看顾她。
“我要去调查一番,最短三天回来。”
“是,主人。”虞江严肃的表情,让三人不敢多嘴,齐声答应。
等虞江飞走后,三人面面相觑。
要照顾苍夜兰,她们当然会尽心尽力。
早在她们认识虞江的时候,就一并认识了这位苍梧派掌门。
实际上回雁居建立了六百多年,苍夜兰也在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锦鲤女、紫藤女和缠丝娘,都是后来住进这的。
不过那都是前尘往事了。
“怎么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锦鲤女低声道。
“我也是怕这个。”紫藤女说。
“怜雪是个好女孩,分寸得当,哪里会计较这些?”缠丝娘最后说。
这三人自从那次见过陈怜雪主动拥向虞江后,对那两人就磕上了。
而且后面更是有无数师徒和睦的情景,她们自然是会错了意,以为两人正慢慢培养着感情。
只是顾忌师徒身份,又差着年龄,是以比较含蓄。
因而苍夜兰入住,且放在正房,她们不免七拐八绕地多想,毕竟虞江和眼前的女子,也相识许久了。
“看来主人最近是春心荡漾啊,”锦鲤女忍不住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能……”
“嘘。”紫藤女连忙示意她噤声。
三人纷纷回头,视线越出窗口。
只见庭院边一人跨过月洞门,小跑而来,不是陈怜雪还是谁?
陈怜雪抱着那只布娃娃跑入卧房,只往床上一看,便是僵在原地,满脸苍白不知所措。
那副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样子,看得三人尴尬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冬之交,空中飘来枯败的气息。
庭院里的广玉兰仍旧碧绿,可对侧的海棠树却已满树褐红,冬风轻轻一吹便簌簌斜落,满院萧索。
……
虞江出了正房后,立刻来到沽月崖上,俯瞰香阳谷。
他寻思了一番要不要像上次一样,布下弥天大阵,最后还是作罢,只放出了怨魂钟里的铁线虫。
“怨魂仙啊,只需潜伏在陈怜雪附近就行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出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猩红色的铁线虫,绕着虞江的手指绞了几圈,便扭曲着落进香阳谷,隐匿不见。
虞江还站在原地,天高气冷风也大,吹得他乌发狂飘。
他从猩红戒里,掏出一件直领对襟的黑色大袖披风,抬手穿上。
这件披风可是老朋友了,远看平平无奇的黑,近看才发现黑中泛着暗红,竟是染过无数血液的。
征战年代,虞江就是披着这件黑衣,在龙海部洲巡天敕地,在魔门邪窟里杀进杀出。
只要是参与过正邪大战的人,就不存在没见过这身衣服的,都知道这上面染了妖血、魔血、鬼魂、怪邪之气,洗都洗不干净。
“还是这件穿着舒坦。”虞江振了振袖子,双手戳进去拢着,自言自语。
说罢他整个人一卷,化为一道黑气,飘然消散。
不多时缩地成寸,跨出绵延三千里的苍梧山脉,来到万丈高空,俯瞰寒溪境大地。
只见一条冰河贯穿境内,正是寒溪。
他左手从右袖抽出,捏着血红的怨魂钟,右手又拈出一根黑羽,乃是先前从苍夜兰身上,拔下来的玄凰羽。
将钟口朝天,玄羽放入,由它从大变小,坠进怨魂海融成血水,虞江双手虚握怨魂钟,开始催动邪力。
“有了。”
他霍然双眼大睁,入目所及,一条嫣红血丝从苍梧派掌门殿,一直延伸出去,弯弯绕绕,指向西南。
那正是苍夜兰回来时走的路。
怨魂钟通过分析苍夜兰的身体组织,将玄凰受伤后弥漫出的血气路径,导入了虞江的脑中识海。
虞江开始沿着那条血丝,调查附近的其他气息。
血丝末端,位于寒溪境西南边疆的一片荒野。
苍夜兰正是在此处被伏击。
可虞江到了这里,却发现气息无比干净,不像别的地方,还能找到禽虫走兽的气息。
“这儿方圆千里的动物,都被某人抹杀了。”
虞江昂着头,虚看了一圈天空,好像要找出一个谁正在偷看他一样。
“凶手明明可以顺便抹杀苍夜兰,却只是挖去她的命格,所以绝不是贪图那些。
“并且此人也预料到我会找来。”
整个修仙界,能把气息处理得这么干净的,绝对不超过十个人。
只有同境界者,才能在虞江面前不留破绽。
而低于他境界的人,总会遗落些许蛛丝马迹。
苍夜兰原本是通神境后期,虞江是合道境巅峰,如果是他来杀苍夜兰,苍夜兰连凶手是谁都看不到。
她只能看到一阵幽光闪过,整个人就魂飞魄散。
这就是上修逆伐下修的表现。
这就是他不需要问苍夜兰、发生什么了的原因。
苍夜兰的见闻没多少价值。
“凶手相当谨慎,没有亲自动手,挖去苍夜兰的三宝。”
虞江怀疑凶手作案的时候,距离地表非常之远,甚至有可能在外太空。
否则的话,只要对方在寒溪境内移动,就一定会被同境界的虞江感知到。
“凶手或许用的是‘光法神通’,因为光最无形也最稳妥。”
虞仙君闭上眼睛,左手掐指运算,在脑中模拟出了一番情景:
寒溪境阴气太过冷凝,建不了需要常年活跃的跨境传送门。
所以苍夜兰从凤梧域回来,需要传送到山岚境下,再飞行赶路。
当她到了此处边疆荒野,突然眼前亮起一阵光,什么颜色不知道。
整个人就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
而后凶手提前安排的低境界同伙,飞过来将苍夜兰剖腹取丹,拆掉了两根翅膀上的腾云骨,还有尾巴上的血金翎。
同伙逃之夭夭,凶手再抹除他们的气息,放苍夜兰自己回去,让虞江得知她的惨状。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虞江喃喃道。
以凶手的层次,完全不需要苍夜兰身上的三宝,也不可能把三宝送给无知的后辈。
虞江能想到两种可能:
“凶手将三宝藏起来,或者干脆毁掉,让我一阵好找,看我急头白脸的又没办法。”
这样确实很气。
那么凶手,就是过往和虞江有纠葛的人。
“或者,凶手把三宝藏到别人那里,再放出消息或制造巧合,借我的刀,杀那个人!
“哈哈。”
那么凶手就是阴谋家,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
当虞江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是彻底气笑了,随即黑着一张脸,太阳穴红筋暴跳。
一只铁线虫很快钻出表皮,抽动着前端以示不满。
“你真是惊世智慧啊。”虞江抬起手,捏住铁线虫头部,慢慢地从太阳穴里抽出。
噗嗤,噗嗤,虫体每被拽出来一截,都绽开一朵血花。
他捏出三尺长的铁线虫,放进怨魂钟,钟体表面便多了一根凸出蠕动的红筋,邪器威能再上一层。
“这种出气都不知道找谁的感觉……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虞江目视前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连连抽搐。
他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将苍夜兰介绍给晖云仙尊认识,结果苍夜兰返程时却被人暗害。
如果不找到那丢失的三宝,苍夜兰便要当一辈子废人,境界往后会一直跌到凡人。
虞江当然可以用血肉自制三宝,但毕竟不是原装的,如果他是苍夜兰就不会要。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并不单纯因为,苍夜兰是他的得力干将,他需要为她的遭遇负责。
更因为凶手害人的时间,居然是在那种可笑的、无聊的契机之后。
他知道如果凶手要作妖,他放不放苍夜兰出去都不会有区别,只要找到机会,苍夜兰迟早会被害。
可纵使这样,他还是……
“虞江哥哥。”
闭上眼睛,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小丫头的声音,随即苍夜兰稚嫩的面庞浮现:
雪白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昂起小小的脸蛋,伸手拽着他袖子。
那是七百多年前,他初到苍梧山,打算建一个宗门当邪祟监测站。
在满山的白凤里,玄色的苍夜兰就像是一只丑小鸭,格格不入。
她原本并不属于苍梧山,而是从外地流落到那里。
她的家人为了躲避正邪战乱,均摊风险,便仓促将年幼的她,交给了苍梧山的远房亲戚白凤抚养。
苍夜兰从小在山中,就是纯粹的异类,所以她早早学会化成人形,躲在白色的梧桐树上,以为那些白凤就找不到她了。
但该受的欺凌每天都没落下过,因为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一个背着长剑的道士。
“你带我在山里转一圈,我就帮你把头发染白,这样那些白鸟就找不到你了。”虞江当时这样说。
只想躲起来不被人发现的小女孩,欣然答应了道士的提议,以为从那之后,她就可以永远地藏着,谁都找不到。
结果藏着藏着,却藏到了虞江的背后,这一藏就是七百多年,期间再无人敢欺负她,骂她是异类。
可现在……
虞江睁开眼睛,瞳孔中映着一片死灰,像是地狱燃烧殆尽的颜色。
“既然一切都是因果律的选择。”
他喃喃着,黑袍一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