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逍遥捏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一脸稀奇。
“这个叫糖葫芦哦。”半夏笑着把手里的油纸袋递过去,“师傅和满山都尝尝,山下集市里卖的,可有名了。”
满山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山楂,外面的糖衣甜丝丝的,混着里面山楂的酸意,在嘴里化开。她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了点头:“唔!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任逍遥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差点从坐着的云团上摔下去,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呦呼!嘶!乖乖隆地咚啊!怎么这么酸!牙都要酸掉了!”
半夏和满山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昆仑山的风雪里散开,暖融融的。
任逍遥咳了两声,把剩下的糖葫芦随手塞进了云团里,嘴硬道:“算了算了,不吃了,留着下次去天一阁,祸害老白那家伙用。”
“哦?师傅不能吃酸的吗?”半夏眼睛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今晚的晚餐,就做酸梅排骨吧!正好满山也爱吃。”
“嘿!你个臭丫头!存心跟你师傅我作对是吧!”任逍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却没真用力。
满山抱着剩下的糖葫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闹了好一会儿,任逍遥才晃了晃酒葫芦,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你特意下山打酒,怎么还买了这东西?以前也没见你爱吃这些甜酸口的。”
半夏捏着手里剩下的半根糖葫芦,指尖轻轻摩挲着裹着糖衣的竹签,眼神飘向了山下集市的方向,顿了顿,才轻声开口:“因为……”
起风了。
半个时辰前,山下的集市,还是那个墙根的角落。
半夏坐在惊竹身边,把自己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了他听。讲她被村民视作妖孽赶出村子,讲她在集市上卖艺吐火被人扔石头,讲她被任逍遥捡到,带回昆仑山的日子。
惊竹一言不发,只是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默默听她讲完了所有的事。
半夏讲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很痛苦吧?被人当成妖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日子。”
“妖怪,才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惊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嘲。
“可妖怪是不会感到心痛的啊。”半夏看着他,声音温柔却坚定,“会感到心痛,说明你的心还在跳动;会感到痛苦,说明你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惊竹依旧垂着头,肩膀却微微抖了起来。
“因为……”
几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
“我是人……”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堤坝。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集市尽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我才不是什么妖怪!我是人啊!!!”
“惊竹……”半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那些邪教!那个邪道士!明明是他!明明是他害死了我的爹娘!”惊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嘶哑,“可他却污蔑我,说我是妖孽,是小鬼转世,是邪祟!是我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咳咳咳……”
他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成了一团,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半夏清晰地看到,他的掌心沾着一片刺目的殷红。
“惊竹!”半夏脸色一变,立刻抬手,在掌心运起纯阳火息,就要往他的后背贴上去,却被他伸手推开了。
“谢谢你。”惊竹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绝望,“但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个病,是那群邪道士下的咒术,根本无法根除的。”
他无神地看着集市尽头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或许,我的结局,就是这样默默死去吧。在那些人冷漠的目光里,像一粒灰尘一样,默默消失……”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一股暖融融的暖流,从后背缓缓渗了进来,驱散了肺腑里刺骨的寒意。
“半夏……”他愣了愣,回头看向她。
“别动。”半夏的手稳稳地贴在他的后背,纯阳火息温柔地包裹住他受损的肺腑,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样冷漠的,不是吗?给我包子的柳大婶,偷偷给你塞馒头的牛大伯,还有很多很多,像他们一样善良的人,不是吗?”
惊竹垂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因为……”
惊竹猛地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与不安。半夏看着他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如果你只是可怜我的话,那就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吧。”惊竹别开脸,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指了指面前柱子上的糖葫芦。
“即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今天的我们,还好好地活着。”半夏站起身,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只要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对生的希望。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告诉我的道理。”
惊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莫名其妙。”
“是啊,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却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抱歉。”半夏笑了笑,递给他几枚铜币,“那这些串串,卖给我几根吧。”
他接过铜币,挑了几根最红、糖裹得最厚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到了她手里。
“明日再会。”半夏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半夏。”
她立刻回过头。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吹起了少年额前的碎发。惊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亮。
“起风了。”
半夏愣了愣:“什么?”
“没什么。”他突然笑了,是半夏第一次见他笑,眉眼弯弯的,像拨开了乌云的月亮,“对了,那东西叫糖葫芦哦。下次来,我给你留最甜的。”
那日之后,半夏每天都会下山去集市。
她总会坐在那个墙根下,和惊竹聊上大半天,讲昆仑山的雪,讲任逍遥的糗事,讲满山新学的诗句。惊竹也会跟她讲,他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的小院,院角的石榴树,讲他读过的书,见过的风景。
每次离开的时候,她都会买走三根糖葫芦。
两个孩子,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约定,像春风拂过冻土,悄悄在彼此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温柔的种子。
“姐姐,又吃糖葫芦吗?”满山趴在石桌上,看着半夏又带回来的油纸袋,鼓了鼓腮帮子,“天天吃,都有点吃腻了。”
半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一颗剥好的糖蒜塞进她嘴里:“抱歉哦满山,明天姐姐给你买山下那家的桂花糕好不好?那家的桂花糕可软了。”
满山立刻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
任逍遥侧身躺在云团上,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咽了下去。
“师傅不是不爱吃酸的吗?”半夏看着他,挑了挑眉。
“这东西吃习惯了,还别有一番风味。”任逍遥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笑非笑,“我看你天天都买这个,怎么?就这么爱吃?还是说,爱吃的不是糖葫芦,是卖糖葫芦的人啊?”
半夏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算是吧。”
任逍遥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云团上跳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半夏,我去一趟天一阁。”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灶台上有一包老白送的金创药,那家伙最近天天往这儿送这东西,指不定是什么恶作剧等着我上钩,明天记得帮我扔了。就这样决定了。”
话音未落,他就化作一只大鹏鸟,振翅一跃,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半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愣,轻声喃喃:“金创药……”
她曾听柳大婶说过,金创药配伍得当,对治疗咳血、肺腑损伤,有奇效。
与此同时,天一阁。
白泽坐在茶室的主位上,看着推门进来的任逍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最近倒是闲得很,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
“瞧你这话说的。”任逍遥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任逍遥,乐逍遥,扶摇万里,任我逍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白泽合上手里的折扇,看着他,一语中的:“这次来,又是来求金创药的?”
任逍遥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反正白芷姑娘那儿还有很多吧?多分我一点。最好是能治肺腑损伤、解咒术余毒的那种。”
“你们家那两个徒弟受伤了?”白泽挑了挑眉。
任逍遥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只是半夏那个丫头,太不让人省心了。”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摆了摆手:“也没什么。所以,药给不给?报酬好说。”
白泽没再多问,只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白芷,吩咐她包了一大包上好的金创药,还有几瓶清毒解咒的丹药。
“报酬要是还是糖葫芦的话,那就免了。”白泽看着他,无奈地补了一句。
“放心放心,这次给你带了山下逍遥阁的桃花酿!”任逍遥接过药包,塞进怀里,笑得一脸得意。
他晃了晃酒葫芦,突然开口:“对了老白,你听说过星宿教的故事吗?”
白泽愣了愣:“星宿教?数百年前,盛极一时,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那个宗门?”
“正是。”任逍遥躺在了旁边的软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宗门,名叫星宿教,专门修炼与周天星宿相关的法术,鼎盛之时,信徒遍布天下,影响极大。”
“可后来,星宿教得罪了另一个宗门——毒门宗,引发了两宗大战。但一个小小的毒门宗,哪里是如日中天的星宿教的对手?星宿教的教主纳兰千雪,仅凭一人之力,就覆灭了整个毒门宗。”
“可谁也没想到,毒门宗的残党,早就布下了阴招。在纳兰千雪一次闭关修炼之时,设计让她饮下了一种名为噬心的奇毒,导致她修炼走火入魔,险些身死道消。”
“是毒门宗里,一个名叫石落星的善良男孩救了她。那孩子是毒门宗宗主的幼子,却心向光明,不忍看纳兰千雪惨死,便用自己的本命修为,把她体内的噬心毒,一点点逼到了自己体内,代她受了噬心焚身之苦,最终代她死去了。”
任逍遥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怅然。
“后来,纳兰千雪耗尽毕生修为,想要动用星宿轮回之力,助那个男孩转世。可噬心毒霸道无比,就算是转世,也会与他的灵魂绑定,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纳兰千雪为了报恩,最终选择用自己的灵魂,与那孩子的灵魂绑定,以自身的星宿之火,伴他一同转世,生生世世,用自己的灵魂,去中和他体内的噬心毒。”
白泽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缓缓开口:“好一段慷慨悲歌,义不负心。”
“是啊。”任逍遥笑了笑,从软榻上坐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酒葫芦。
白泽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指尖在折扇上轻轻敲了敲,低声喃喃:“星宿之火……纳兰……”
“老白。”任逍遥突然开口。
白泽抬眼看他:“怎么了?”
任逍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昆仑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故事而已,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下一话——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