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看到她进来,头都没抬。
“桌上。”
林若兮低头。她的桌上放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天看完这些。下午三点之前交报告。”
她翻了翻——二十几份公司调研报告,每家公司的财务数据、业务结构、行业竞争格局。她坐下来开始看。
上午没有人说话。欧阳泽接了两个电话,每一个都说不到一分钟。技术负责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倒了一杯水,又缩回去了。林若兮看完了五份报告,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条要点。中午,她下楼买了一份盒饭,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吃。欧阳泽没有吃饭,只是喝了一杯咖啡。她注意到他的咖啡杯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下午两点,她写完了报告。不到两千字,但她把每家公司最核心的问题都列了出来。她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欧阳泽桌上。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说了一句:“重做。”
没有解释,没有批注。就是“重做”。
林若兮愣了一下。“老板,哪里不对?”
欧阳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完了二十几份报告,但你的报告里只有数据,没有判断。数据谁都能抄。我要的是你觉得哪家值得投,哪家不值得,为什么。”
林若兮把报告拿回去,重新打开那些文件。
这一次她不只是看,她在每一家公司的后面写了自己的判断——“现金流紧张,短期内不建议”“行业竞争激烈,但公司的技术壁垒较高”“管理层变动频繁,风险较大”。
她又写了两千字。
打印出来,放在欧阳泽桌上。
他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不够。”
林若兮深吸一口气。“老板,哪里不够?”
“你的判断没有依据。”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你说‘现金流紧张’,但没有说它的现金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还能撑多久。你说‘技术壁垒较高’,但没有说这个壁垒是什么、能维持多久。你说‘风险较大’,但没有说这个风险发生的概率和影响。”
林若兮把报告拿回去,重新写。
第三次。她熬到凌晨两点。
她在每一家公司的判断后面都加上了数据支撑——从财报里摘的,从行业报告里找的,从新闻里查的。她把所有信息来源都标注了出处。她把报告发到欧阳泽的邮箱,然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脖子上压了一个枕头的印子。欧阳泽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她的报告上写写画画。
她把报告拿过来。
上面有十几处批注,每一处都用红笔标了数字编号。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字:“可。”
林若兮盯着那个“可”字看了很久。比收到任何夸奖都开心。
那天中午,她给沈天阳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实习了。”
对面很快回:“恭喜。做什么的?”
“投资公司。打杂。”
“打杂也是开始。”
她笑了一下。“你那边呢?”
“日活涨了一点。你的‘新生群’点子有用。”
“那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红烧肉。”
“能不能换个。”
“那居酒屋。”
“可以。”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窗外,河西新区的阳光很好。她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实习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若兮每天九点到办公室,看报告、写报告、改报告。欧阳泽从来不夸她。她写得好,他一个字都不说;写得不好,他说“重做”或“不够”。她开始学会从他的沉默里判断自己做得怎么样——如果他什么都没说,那就是还行;如果他皱着眉翻了两遍,那就是不够;如果他把报告放下就开始看下一份文件,那就是可以了。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当初为什么招我?”
欧阳泽头都没抬:“因为你带了笔记本。”
“就因为这个?”
“因为你把不懂的东西记下来了。大部分人说‘我会学’,但什么都不做。你把‘会学’变成了动作。”
林若兮愣了一下。这是欧阳泽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招大三、大四的?他们更有经验。”
欧阳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油了。你不知道,所以你会问。会问的人,学得快。”
林若兮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写报告。心里想着:这就是所谓的白纸更容易塑造的意思吧。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楚天耀的消息。
“青训营选拔赛定在下周。”
她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加油。”
对面过了一会儿:“你会看吗?”
“会。”
“那我要好好打。”
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要好好打。”
对面没有回。她知道他在训练。
青训营选拔赛那天,林若兮请了半天假。
欧阳泽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原因,只说了一个字:“行。”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快音的直播间。青训营的直播间标题是“STG青训选拔赛·决赛日”。
画面里是训练室的全局镜头。几排电脑,选手们戴着耳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她一眼就找到了他——不是看脸,是看手。
镜头切到比赛画面。他的ID是“TianY”。
最终1:2输了。但弹幕的画风却是:“虽败犹荣”“这个AD有东西”。
比赛结束,他的队伍被淘汰了。但林若兮没有关掉直播。她看到镜头切到选手席。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懊恼,没有沮丧。他和队友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
楚天耀:“我进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反应过来。
“进了什么?”
“二队。签约了。”
她捂住嘴,有一丝激动。
“我就知道你会成为职业选手。”她说。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打完比赛还在喘。
“没有你,我可能早放弃了。”
“别煽情。”
“好。”他笑了一下,“等我拿第一个月工资,请你吃大餐。”
“我要吃贵的。”
“行。贵的。”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没干。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她把他发的那条“我进了”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电竞梦想”的相册里。相册里只有两张图。一张是他的队服照,他穿着俱乐部新队服,站在训练室门口,比了个V。另一张是这条消息。
窗外的蝉还在叫。她觉得这个夏天挺难忘的。
实习的最后一周,林若兮开始做欧阳泽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选一家你感兴趣的上市公司,写一份完整的投资分析报告。不限行业,不限规模。”
林若兮想了很久。她想到了沈天阳的项目。但她不能写——没有公开数据,没有财务报表,写出来没有说服力。她想到了楚天耀的俱乐部。也不行——电竞行业太新,数据不全。
最后她选了一家做芯片的公司。不是因为她懂芯片,是因为她在沈天阳的电脑上看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她想,如果有一天沈天阳的项目做大了,也许会和这家公司有关系。
她花了三天时间。看了三年的年报,翻了十几份券商研报,查了行业新闻和专利数据。她在报告里写了这家公司的技术路线、市场竞争、财务状况、估值分析。最后她写了自己的判断:值得长期关注,但短期有风险。
她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欧阳泽桌上。
他拿起来,从头读到尾。没有用红笔。
读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家公司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若兮愣了一下。“一个朋友的项目可能会用到他们的技术。”
欧阳泽没有追问。他拿起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数字。
85。
“实习期评分。及格了。”
林若兮看着那个数字。“才85?”
“满分100。扣的15分,是你财报分析还不够细,并且可能存在一些偏差。回去练。”
她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
欧阳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的实习证明。还有这个月的工资。”
林若兮走过去,拿起信封。里面除了实习证明,还有一沓现金。她数了一下——比她预想的多。
“你算过?”她问。
“算过。餐补、交通补、实习工资。按行业标准的下限。”
林若兮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说的是‘实习期没有’。现在实习期结束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及格了。”
林若兮把钱放回信封。她没有说“谢谢”,她知道他不喜欢听废话。
“还有。”欧阳泽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名片。欧阳泽,景佑投资·合伙人。
她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很小的字,写在角落:“85分。继续。”
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欧阳总,下学期我还能来吗?”
欧阳泽没有抬头。“看你有没有空。”
她走出那间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把“继续”那两个字看了两遍。
八月底,林若兮收拾行李准备返校。
妈妈在楼下喊“东西带齐了没”,她应了一声。她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把欧阳泽的名片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的第一页,是她手写的“求职避雷指南”,从“高薪日结”到“先交钱的都是假的”,再到“把‘我会学’变成动作”立刻执行,一共六条。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昨天写的一行字:
“第七条:85分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合上笔记本,拉上书包拉链。
手机震了。沈天阳:“日活破三千了。”
她回:“恭喜。”
楚天耀:“下周有比赛。直播链接发你。”
她回:“收到。”
洛桑:“下学期外联部要换届了,你考虑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回:“我考虑考虑。”
南宫羽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砂锅的照片,配文“夏天快结束了”。她点了个赞。
她站在家门口,阳光很好。妈妈在屋里喊“若兮!车要到了!”,她应了一声“来了”。
她走出门,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摸了摸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回去。
【基地·地铁隧道】
灯管又坏了两根。
“下次投射要更加注意了。”女医生说。
黑衣女服下了抗排斥药。“知道了。”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灯泡下面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天台的风,风吹起一个人的头发。
她分不清这些是她的记忆,还是别人的。
但是现在她就是林若兮,她会继续阻止沈天阳的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