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看到那些花苞的时候，蹲在树干前面摸了很久。他的粗手指从花苞上轻轻划过，像在摸一件刚铸造出来的器皿。
“这不是矮人果树。”铁锤说。他这句话不带惊讶，只是陈述。从树开始变金色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颗种子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他带来的那一颗了。晨曦的心跳、深渊的光、金的翅膀、所有人的面包屑和苹果皮，把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它是什么？”晨曦蹲在铁锤旁边。
铁锤把整个树冠看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知道。谁都没见过。”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手指上沾的一点暗红色花粉——“但它要开花了。”
金从树顶飞下来，落在最大的那个花苞上。它的六条腿抱住花苞顶端那一点暗红色，翅膀张开，金色条纹在阳光下和花苞的红交织在一起。金不动了。它趴在花苞上等了三天，不吃东西，不飞，翅膀一直张开着。
第三天，花开了。
不是一朵一开，是所有的花苞同时开了。从树顶到树根，从最高的分枝到最低的树杈，成百上千朵暗红色的花在一夜之间张开了。花瓣不是向外翻卷，是向内凹陷，像一只一只碗。花瓣的边缘是暗红色的，越往中心越深，最中心几乎是黑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和金的翅膀一模一样。每一朵花中心都有几根细长的金黄色蕊丝，蕊丝的顶端挂着一颗一颗暗红色的花粉。
小八从晨曦肩头跳下来，跑到树根旁边，仰着头。八只单眼映着满树的暗红和金，整只蜘蛛一动不动。大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树下，仰着头。六米长的巨蜥站在树旁边，像一个小孩站在巨人面前。巨蜥的金红色竖瞳中倒映着满树的花朵，分不清哪些是花的颜色，哪些是它眼睛的颜色。
莉迪亚来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没有捡。“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晨曦蹲下身捡起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莉迪亚，“它自己开的。我没有教它。”
莉迪亚接过苹果，看着晨曦的脸。晨曦的脸长了——不是脸型变了，是表情变了。从门后面刚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好奇。对一切都好奇。现在她的脸上多了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树的根，扎得很深，从表面看不到。
艾伦来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面包盘端在手里忘了放下来。他的嘴张着，好几秒才合上。“老兵说，南边有一种花，开了之后整个山坡都是红的。但南边的红没有这个红。”他把面包盘递给晨曦，“这种红，像血。”
晨曦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像深渊的光。”
艾伦愣了一下。“你见过深渊的光？”
“见过。在门后面。门缝里透进来的。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金从花苞上飞起来。它在每一朵花之间穿行，翅膀上的金色条纹在暗红色的花丛中像一根缝衣针在织布。金色的蕊丝被它带起来的花粉染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花瓣边缘被它翅膀上的金粉染成了金色。
铁锤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镐，但他忘了要挖什么。矮人看着满树的花，看着金在花间穿行，看着花瓣边缘那层细细的金边。“这棵树在报答。”
晨曦看着铁锤。“报答谁？”
“报答所有人。给它浇水的、给它搭架子的、给它削苹果皮的、给它送面包的、给它搬石头画圈的、给它虫子的。它在开花。开给我们看。”
小八从树根爬上去，从最低的树枝爬到最高的树顶。它从金叶子旁边经过，从花苞旁边经过，从盛开的花朵旁边经过。它的八条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花粉和金色的蕊粉，整只蜘蛛变成了一只花蜘蛛。
它趴在树顶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对着天叫了一声。
嘶鸣声很响，响到莉迪亚捂住了耳朵，响到大胖的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甩回来，响到矿道里的铁锤停了下来。铁锤说在这个矿道挖了这么多年的石头，第一次听到蜘蛛叫这么大声。
林舟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棵树。不是那棵每天在长的树——是另一棵树，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他站在洞穴入口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颤动，花瓣边缘的金边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流在流淌。他走到树下，站在晨曦旁边。
“好看吗？”晨曦问。
“好看。”
“比你还好看？”
林舟低头看着晨曦。晨曦仰头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中有花、有天、有光、有他。
“一样好看。”林舟说。
晨曦笑了。那笑容长出了根，扎在脸上，不会轻易被风吹走了。
金从花间飞出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它的六条腿抓住几根灰白色的发丝，翅膀收拢，不动了。它今天飞了很久，飞了很多花。它累了。晨曦没有把它从头发上拿下来，就那么顶着它，像顶着一顶很小的、金色的、会呼吸的帽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树上、花上、人上、蜘蛛上、蜥蜴上、虫上。暗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中变成了深红色，金色的蕊丝变成了纯金色。
大胖趴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嘴角，喘着粗气。巨蜥不看花了，它看够了。它闭上眼睛，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
那天晚上，花没有谢。第二天早上，花也没有谢。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花一直开着。花瓣不掉色，不枯萎，边缘的金边不褪色。花蕊中的花粉一直被金带起来，沾到别的花上，再被带起来，再沾到。金在花间穿行了五天五夜，没有停。
第六天，晨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还在盛开的花朵。“它不谢。”
林舟站在她旁边。“不谢。它不想谢。”
“花一直开着，会不会累？”
林舟想了想。“也许会。但它不想让你看到它谢的样子。”
晨曦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下面的金色汁液在快速流动。树的每一寸都在工作——根在吸水，干在输养分，叶在吸光，花在开。没有一寸在休息。它不想休息。它开了花，就不想谢。它想让花一直开着，让晨曦一直看着。
“它会累死的。”晨曦说。
林舟没有说话。
晨曦把脸贴在树干上。“你谢吧。谢了还会开。”
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吹动满树的花朵。暗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翻动，有几片从枝头飘落，像一只一只小小的、红色的鸟。它们落在晨曦的头发上，落在灰白色的长袍上，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金从花间飞下来，落在那几片花瓣上，翅膀收拢，不动了。它也在看花谢。
花谢了。不是一夜之间全谢的，是一片一片地谢。从最低的树枝开始，花瓣边缘的金边先淡了，然后花瓣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枯黄。最后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下来。
晨曦坐在树根旁边，头上顶着金。
“你明年还会开吗？”
树没有回答。但它的根在地下又往前伸了一寸。小八趴在晨曦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她的手心里。它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它说还会开。”晨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