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目光落在颜语沉静的脸上，开门见山。

“你好。我知道你，你是……苏清寒的朋友，颜语，是吗？”

朋友？

这个词让颜语心底掠过一丝讥诮。

她抬起眼，迎上代枫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不算朋友，算是……熟人吧。不过今天，是姜小姐亲自邀请我来参加生日宴的。”

“姜小姐？”

代枫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不屑。

姜沐云会“好心”邀请颜语？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非是想把人叫到自己的主场，在众目睽睽下炫耀、比较、乃至羞辱。

这种小女生仗势欺人的把戏，上不得台面，也显得气量狭小。

她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颜语。

脸色是比传闻中好些，但依旧能看出病弱的底子，身形单薄，安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呵，姜沐云。

颜语一个身体不便，早已退场，甚至连碍事都算不上的前女友。

姜沐云却还要这样步步紧逼，非要赶尽杀绝似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对姜沐云本就有限的好感，又降了几分。

连带着，对眼前这个看起来逆来顺受的颜语，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或许是物伤其类的微妙情绪。

“好吧，”

代枫收回思绪，语气变得直接了些，

“不过，颜小姐，我还是想多嘴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一味的退让和忍耐，并不会换来别人的同情或者高抬贵手，反而可能让对方变本加厉。有些事，有些人，你还是得有自己的底线，学着……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甚至有些交浅言深。

但代枫性格如此，看不过眼的事，不介意点到为止地说两句。

至于对方听不听，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颜语听了，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位陌生的千金小姐会对她说这些。

随即，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向代枫，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不确定：“代小姐……突然和我说这些话，这是在关心我吗？”

关心？

代枫被问得愣了一下。

她只是看不惯姜沐云那副做派，顺口一说罢了。

谈不上关心，顶多……算是一点多管闲事？

“说不上关心，”代枫移开视线，抿了一口酒，“只是看多了些事，随口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管怎样，谢谢你，代小姐。”

颜语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份感谢听起来很真诚。

她微微低下头，那副易碎感的模样，让代枫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又动了一下。

这女孩……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唯唯诺诺，或者痴缠不休。

至少，眼神很清明。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朝这边挥手，喊了一声：“代枫！这边！”

代枫抬眸看了一眼，是她圈子里的几个朋友。她收回目光，对颜语点了点头：“我朋友在找我了。以后有空再聊。”

“嗯，代小姐快去吧。”颜语微微颔首，目送她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姜沐云的眼中。

她的眉头已经蹙得能夹死蚊子。

代枫！

苏清寒那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家世雄厚、偏偏还带着点江湖气的发小！

姜沐云一直不太喜欢代枫，觉得她不像个正经的富家千金，眼神太利，说话太直，对自己也总是不冷不热。

平日里，她没少在苏清寒面前，用“女孩子还是温柔点好”、“代小姐好像交的朋友有点杂”之类的话，若有似无地贬低过代枫，也没少因此和苏清寒发生口角。

即便如此，她也深知代枫家的地位，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但眼下，颜语居然敢和代枫说话？

看两人交谈的样子，虽然时间不长，但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客套？

颜语那个穷酸替身，凭什么能和代枫搭上话？

她有什么资格，出现在代枫的交际范围内？

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恼怒涌上姜沐云的心头。

在她看来，颜语这种身份，能被“赏光”邀请来这种场合，就该像个真正的隐形人，或者像个展示她姜沐云仁慈大度的背景板，乖乖缩在角落自生自灭。

她怎么敢？

怎么敢去和代枫那样层次的人交谈？她配吗？

越看，姜沐云越觉得胸口堵得慌。颜语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那股不快压下去，重新挂上那副甜美笑容，给身边两个跃跃欲试的闺蜜递了个眼色。

三人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朝着窗边的角落走了过去。

“呀，颜小姐！”姜沐云在颜语面前停下，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虚伪，“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还担心……我这样邀请，会不会让你不高兴，或者介怀我和清寒之间的事，不肯赏光呢。”

她语气亲昵，话里却藏着软钉子。

颜语放下手中的果汁杯，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脸白皙干净，眼神平静无波，看着姜沐云，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嫉妒，也无卑微。

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姜小姐想太多了。你能邀请我，是你的心意。我不会介意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但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姜沐云准备好的下一句安慰噎在了喉咙里。

她预想中颜语可能会有的窘迫，强忍难堪，或者故作坚强的样子，一样都没出现。

姜沐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灿烂。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颜小姐不放在心上就好，我还一直担心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目光下垂，准备开始关切地打量，并假装不经意地点评颜语今晚的穿着，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将寒酸、廉价、模仿之类的潜台词传递出去，最好能引得颜语失态。

然而，当她的视线真正落在颜语身上那套珍珠白的礼服上时，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