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京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林若兮躺在床上，空调开了一会就关掉了，她盯着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的吊扇，脑海里不断在思考。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沈天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服务器又崩了一次。胖子往群里发了三十条消息，何进步已读不回。”
她笑了一下，回：“那你呢？”
“我在改代码。”
“那你还有空发消息？”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抽空。”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又翻了翻楚天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今天训练赛赢了。”她回了一个“厉害”，他没有再回。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半。青训营应该已经开始训练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坐起来。
妈妈在厨房喊：“兮兮！吃西瓜了！”
“来了。”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你这暑假就打算这么躺着？”妈妈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没有。我在找实习。”
“你大一找什么实习？”
“学金融的不早点接触行业，毕业了谁要我？”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林若兮吃完瓜回去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招聘网站的页面。她已经投了几十份简历，回复的有几家，但都不太对。她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新的——“河西新区某投资公司，招聘实习助理，要求金融相关专业，可以实习生，有学习意愿者优先。”
公司名字叫“景佑投资”，她没听过。地址在河西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是最繁华的地段，但也不偏僻。她点进去看了看，注册资本不算高，但没有异常记录。她把页面存了下来，没有立刻投。
先做功课。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大一金融专业暑期实习面试常见问题”。这是她第三次搜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在投简历之前，第二次是接到第一个面试通知之后。每一次看，都会发现之前漏掉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翻开。从暑假第一天开始，她就在上面记东西。现在已经有十几页了。
第一条：“凡是说‘日结高薪’‘公关应酬’的，直接pass。”——这是她从第一家公司出来后在电梯里写的。那家公司叫“xx文化传媒公司”，面试官说“需要陪客户吃饭、唱K、出席酒会”。她听懂了，站起来走了。手在电梯里抖了一路。
第二条：“凡是先交钱的，都是假的。”——这是从第三家公司出来写的。那家“xx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说要先交1980元的“岗前培训费”，她回去一搜，全是骗局。
第三条：“大公司要的不是‘想学’的人，是‘已经会’的人。”——这是收到那家知名投资机构拒信之后写的。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不配。
第四条：“如果我是老板，我会招一个没有经验、只干两个月的大一学生吗？不会。除非她让我看到‘这个人值得教’。”——这是从第八家公司出来之后写的。那家公司的面试官是一个说话很快的女人，说“没有工资，但有餐补”。她问转正机会，对方说“看表现”。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是老板，我也不会要我自己。
第五条：“把‘想学’变成动作。”——这是她开始读财报那天写的。她下载了几家上市公司的年报，很多地方看不懂，但她把不懂的术语一个一个查，记在笔记本上。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至少比“躺着”强。
今天这家。河西新区的。先查工商信息。
她打开“天眼查”，输入“景佑投资”。注册时间一年半，法人欧阳泽。没有异常记录，没有诉讼，没有经营异常。她又在搜索引擎里搜了一下“欧阳泽 投资”——结果不多，只有几条行业新闻里提到他的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专访，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了“河西新区 投资公司 评价”。出来一堆不相关的结果。她想了想，换了关键词：“徽京 投资公司 实习 坑””河西新区 实习 骗““ 投资公司 实习 上当”。
觉得不保险，又换了个搜索引擎重复了一遍。
刷了几页，看到一个帖子：“河西新区那边有几家小公司还可以，公司不错，但招人很严。没经验的基本不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了页面。
她把“景佑投资”的招聘页面又看了一遍。薪资那一栏写的是“面议”。而且接受实习生。她想起洛桑之前回她消息时说：“你优先试试小公司，大公司不要没经验的。”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一下“投递简历”。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林若兮每天刷七八次邮箱，手机一响就立刻拿起来看。不是垃圾邮件就是公众号推送。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简历写得不够好，上网扒模板，学别人写的——开头金句、吸引眼球，然后又开始一通改。改完.......又觉得原来的更好，又改回去。
沈天阳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屏幕发呆。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喝了很多水。
“改简历。”
“还没找到？”
“没有。”
“别急。”他说，“暑假还长。”
“你那边怎么样了？”
“日活两千三。离五千还差一截。”他顿了一下，“服务器费用超支了，何进步在算账，胖子在跑地推，我在改代码。”
“你一个人改？”
“程序员也在。他昨天通宵，刚睡。”
林若兮靠在椅背上。“你睡了吗？”
“睡了。四个小时。”
“那不够。”
“够了。”
她没再劝。她知道劝了也没用。
“天阳。”
“嗯。”
“你那个‘新生指南’的点子，可以试试在新生群里推。暑假正是新生加群的时候。”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到的？”
“我实习没找到，天天上网看这些。”林若兮没有说她自己现在带入的就是这种情况，“你让胖子混进几个魔都高校的新生群，发小程序的链接。不要硬广，加一些使用内容在里面，就说‘学长整理的入学必备清单’。”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天天在家躺着。躺着的闲人想得多。”林若兮自嘲。
沈天阳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等我回去请你吃饭。”他说。
“红烧肉。”
“行。”
她笑了，挂了电话。窗外的蝉还在叫。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着急了。
面试通知是在投出简历后的第四天收到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看财报。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年报，她从官网下载的，PDF有一百多页。她翻到“管理层讨论与分析”那一章，正盯着那些“营业收入同比增长”“毛利率环比改善”的词发呆，手机震了。
一封邮件，标题是“景佑投资面试邀请”。
她点开，读了两遍。时间：后天下午两点。地点：河西新区XX大厦12楼。
她立刻回了“确认参加”，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之前的面试让她知道，看起来正常的不一定是真的。她在笔记本上翻到那几条“避雷指南”，又看了一遍。
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准备面试问题。
林若兮搜了“投资公司实习面试常见问题”，她对着镜子练了许多遍。第一遍看着自己竟然笑场了，第二遍额啊嗯三连卡壳了，第三遍顺了一点，第四遍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看的，会不会因此被认为是花瓶。第五遍，不断暗示自己是个冷酷的女人，才严肃的完整说完。
当然躺床上时候林若兮也认真思考过自己未来和目标，不会完全按照套话去说。
面试那天，她没有穿正装，而是一套年轻但又不随意的打扮，提前四十分钟出门。
地铁从徽京的老城区开到河西新区。出了地铁，跟着导航又走了十五分钟，找到那栋写字楼。不算偏僻。大堂有保安，有前台，有电梯。看起来正常。
她上了十二楼。忐忑不安。
走廊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找到那间办公室——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景佑投资”四个字，字不大。
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两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书架，墙上贴着一张行业地图。没有前台，没有绿植，没有落地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二十五六岁，灰色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偏冷，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没有HR，没有部门主管，上来直接是老板，这种小作坊也让林若兮心里惴惴不安。
那人见状只是抬了一下手：“坐。”
林若兮在他对面坐下，把简历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叫欧阳泽。”他先报了名字，没有说“你好”。
“我叫林若兮。”她接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上下打量，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进投资行业？”
林若兮没用模板话术。而是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投。我跑过赞助，被拒过几十次。我知道‘判断价值’这件事很难，但我想学。”
欧阳泽没有表现出情绪。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看过哪些公司的财报？”
林若兮老实回答：“完整的没看过。但这几天我看了几家上市公司的年报摘要，很多地方不懂，我把不懂的术语记下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那一页，转过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有日期、标题、关键词。不是临时补的，是每天积累的。
欧阳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林若兮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了骗子公司说“你值500一天”。现实里小公司说“没有工资，但有餐补”。
“我不知道。”她说，“我大一，没有经验，能做的事不多。但我知道我学东西快。你给我一个月，我证明给你看。”
欧阳泽看着她。不是那种“被打动”的看，是那种“还可以谈”的看。
他翻了翻她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有日期、标题、关键词。不是临时补的，是每天积累的。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
“明天来上班。九点，别迟到。实习期一个月，没有工资。一个月后，我给你打分。及格了，补发工资。不及格，走人。”
林若兮看着他。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给工资？这合规吗？她在网上看过，大学生实习不受最低工资保护，但正规公司多少会给点补贴。她想起之前那家“无薪但有餐补”的公司，至少还有餐补。
“没有餐补？”她问。
“没有。”
“交通补？”
“没有。”
林若兮沉默了。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每天地铁来回八块钱，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中午吃饭，最便宜的盒饭也要十五，一个月四百多。不算其他，光通勤和吃饭就要贴进去六七百块。
但她又想了另一笔账：如果欧阳泽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后她及格了，工资补发。如果她没及格，她至少学会了怎么写行业报告、怎么看公司调研数据。这些东西，课堂上没人教。而那张实习证明，下学期找下一份实习的时候，比什么都有用。
六七百块，换一个月的真实行业经验。她觉得不亏。
欧阳泽。他要是想骗人，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做法人。
她想起自己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我是老板，我会招一个没有经验、只干两个月的大一学生吗？”答案是不会。除非，她能让他看到“这个人值得教”。而她需要做的，是证明自己“值得”。
一个月，及格，补发工资。
这是一个对赌。
赌赢了，她拿到钱和经验。赌输了，她也拿到了经验。
“行。”她说，“一个月后见分晓。”
欧阳泽看了她一眼，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林若兮站起来，有一丝尴尬。
她走出那间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社会不是电视剧，老板不会笑嘻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