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却又令人意外，让人猝不及防。

在自己心里最脆弱的时刻，见到最想要依靠的人。

“琳...”

洛音还没有从见到森雅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仿佛眼前的一幕只是她的幻影。

“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吗？”

洛音摇了摇头。

她立即起身跑去开门，然后看了一眼窗户的地方，森雅依然站在那里。

并不是幻觉！

但在此之前，洛音左顾右盼着，确定周围没人，她才一路小跑到森雅面前扑上了森雅的怀抱。

“你怎么来了，琳。”

“不可以来吗？”

“也不是...不可以...”

就是没想过森雅会来看自己，洛音一直以为森雅很忙。

“我最近听了不少你的事迹，做得很好。”

“还不够好...”

“我觉得，已经很棒了哦。”

森雅摸了摸洛音的脑袋。

洛音靠在森雅怀里，再见时的激动和喜悦淡去后，回归现实的骨感和自己背着森雅做了不少坏事的负罪感在心中升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森雅面前是否还能完美伪装。

她闷闷地低着头，没再说话。

“今晚我可以住下来吗？”

“嗯。”

“我听说你明天要去唱歌，我想听听，神赐圣女吟唱的歌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天籁。”

“其实，也就一般般吧...”

森雅抬起手捧起洛音的脸颊，近距离与洛音对视着。

“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越来越不自信了？你不是做了很多好事吗？大家不都很认可你吗？”

“还不够好，还是...无法改变整个帝国。”

“可这才过去三个月啊，你想想看，那些被誉为千古一帝的帝王，要创造一个盛世，他也得耗费十几年数十年。而你三个月，就已经做到改变了艾德加德帝国的十分之一，这难道不是已经很出色了吗？”

“......”

洛音抿了抿唇。

琳这是在哄小孩呢？

这能一样吗？我做到的只是镇压了深渊还有让这里的人免于深渊疾病的困扰，无法给人们带来经济上的援助，也无法让更多人享受到温饱生活，压根不能用盛世来对比。

但...洛音还真吃这一套。

只要是出自森雅口中，任何言语落到洛音耳朵里，都是最好的安慰剂。

怀着这份淡淡的喜悦。

洛音和森雅说了自己这三个月来具体都做了些什么，还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除了自己吞噬深渊宝物之外的事，她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森雅。

时间很快就到了深夜。

洛音明天还要去附近的一座城市唱歌，她只能先压下自己的倾诉欲，先上床睡觉了。

当然，森雅也和她一起。

久违地和森雅再次同床共枕，洛音觉得，自己今晚一定会做一个美梦。

然而，事实往往与愿违。

洛音做了一个噩梦。

洛音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境，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感受着前世死亡的那种痛苦。

灵魂被撕扯进地狱，她堕入了深渊。

深渊里燃烧着黑色的烈焰，邪恶的能量将洛音的肌肤灼伤，她原本光鲜亮丽的外貌被深渊吞噬然后摧毁，而后露出她黑暗其内的灵魂。

她是肮脏的、污秽的。

她并不善良，她的所有善意，都是假装出来的。

她并不是真心想要成为圣女，她只是为了心中那个不为人知的贪婪愿望，为了贪图森雅的美色，为了占有森雅。

她拒绝金钱，是因为她本性贪图钱财，倘若森雅一分钱都不给她，要她自己挣钱，她绝对不会这么慷慨，归根结底，她是将森雅的善意挥霍给世人说成是自己的善意。

她是个贪吃鬼，她吃了许多脏东西，明知那是邪恶的她还控制不住自己，还美其名曰变强是为了更好地救世，可实际上，她正在把自己一点点推向灭世恶魔的终点。

她很傲慢，她嘴上说着会听取维娜的建议，但她从来都是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她懒惰，如果不是她恢复了记忆，她恐怕迄今为止还是每天都在睡懒觉，不愿意离开圣都，真正踏上理想的道路。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性缺点，她都沾了，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圣女。

黑火焚尽洛音的纯白外表，将她重塑为从地狱而来的恶魔，她将给人世带来灾难。

洛音在地狱之中挣扎着，她想要否认这一切。

可灵魂深处的阴暗想法，逼迫着她直面这一切。

她无法从噩梦中醒来。

一整夜，她都在接受深渊的拷打。

“起床了，小圣女。”

终于，熟悉的温柔嗓音驱散了噩梦的黑雾，像是在海中孤独航行的小船到达了彼岸。

洛音睁开眼。

森雅侧躺在她面前，神色宁静地注视着洛音。

当看到洛音醒来，森雅伸手点了点洛音的鼻尖，而后她轻笑着掀开被子下了床。

洛音有些惊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钻进被窝里掀开自己的睡衣看了看胸口。

一切如常。

昨夜的噩梦，真的就只是噩梦而已。

她的身体还是白白净净的。

洛音转头看向窗外，经过三个月的深冬，如今已是临近初春的季节，阳光和煦，在泛着晨雾的空气中荡起一轮轮光圈。

在温馨与噩梦的状态之间轮换，洛音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精神病了。

在他人面前，洛音还是那个洛音，是传说中的纯良圣女。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森雅，似乎也被列到了他人的范畴。

洛音什么都不敢跟森雅说，她也不敢跟森雅表现出自己神经兮兮的症状。

想到这一点，洛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这样的结果，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坚守着秘密下去，终有一天，她真的能抛下所有心里负担对森雅说，她已经偿还了六年前欠下的恶债，她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以真面目站在森雅面前吗？

还是说，因为自己的固执，自己的隐瞒，深渊的祸患在自己身体内疯狂生长，最后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她将为人间唱出末世的挽歌。

洛音迷茫了，洛音动摇了。

纠结之中。

洛音已经踏上了教堂的高台，她身后是光明的神主俯首的石像，以慈悲的面容俯瞰众人。

世人抬头将她与神像融为一体，而洛音仿佛感觉神明在审判自己。

森雅并不在广场之中，森雅站在教堂的塔楼之上，她与这片领地的神父站在一起，在远方在比自己更高处，静默地观察着自己。

洛音单手扶着自己的锁骨，感知着自己因歌声而震颤的胸腔。

就这样。

继续歌唱吧。

森雅是否能看穿她的隐瞒，全交给命运判决。

洛音驱动着身体里所有吞噬过的深渊宝物，利用这些宝物，最大程度地让歌声传遍每一个信徒的耳朵。

“我们在星辰之间流浪，像迷路的风。”

“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每一刻都是初生。”

“在这场旅途中，我们做着像蝴蝶一样的幻梦。”

“啊～流浪的旅人，你是否听见叶落的声音？”

“化作羽翼，轻轻覆盖你的肩膀。”

“向着那永远沉默的天空。”

重复着简单却也悠扬的曲调，洛音再一次在世人面前伪装出了完美的圣女姿态。

她给神明的虔诚信徒们，又带来了一次身体与灵魂上的洗礼。

......

“多神圣的歌声啊。”

神父目光慈祥，注视着底下那名白发少女的身影。

而后，他转过身，向森雅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您，森雅女士，艾斯卡雷教堂将在这次表演过后，给您献上一份厚礼。”

“嗯。”

森雅神色冷淡。

但其实她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她不会拒绝他人对她的阿谀献礼。

而洛音，她大概过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教会利用她的名声，更进一步提升了信徒对艾德加德帝国教会的信仰，增加了信徒们对神明的供奉。

洛音的歌声是一种恩赐，如果想要再度听到，那就对神明更进一步表明对神明的虔诚吧。教会如此对信徒们暗示着。

如此一来，信徒们就会在朝拜时，将钱财投入到功德箱里，以祈求神明的眷顾。

森雅与神父交谈结束后，离开了教堂。

不久后，洛音也结束了她的歌唱，找到了在大厅之中等候她的森雅。

森雅双手别在身后，身穿浅绿色长裙的她，婷婷立于大堂之间，教堂四周的墙壁映射着明亮的辉光，洛音朝着森雅的方向迈步向前，好似准备接受森雅的洗礼。

看着那个少女一步步靠近自己，森雅抬起手捏了捏洛音的脸。

“天堂之音。”

她给出了简短的盛赞。

她带着洛音离开了这里。

在悠悠驰行的马车上，森雅摸了摸洛音的脑袋。

洛音的目光很小心，她在试探着森雅是否在这次演唱会中看出她用了深渊宝物。

森雅没有去戳开洛音的秘密，她始终对洛音投以最温柔的笑意。

我的小圣女，其实你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也不是一昧地向我索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也为这个家挣了不少钱，帝国也为你颁发了不少荣誉，而这些功勋与奖赏，我都为你收下了哦。

“琳，你要回去了吗？”洛音小声问道。

昨天森雅就跟洛音说了她只请了两天假，昨天一天，今天一天，那么今天听完洛音的演唱，森雅就该回艾瑟瑞恩了。

“是啊。”

不对的。

我的小圣女。

我舍不得你，我也想多看看你，多抱抱你，多触碰触碰你，多听听你的声音。

森雅心中亦有难以割舍的情愫无法与洛音倾诉。

“哦...”洛音神色浮现出几分失落，可她还是压下去了。

可以再任性地挽留我吗？我的小圣女。森雅垂眸凝视洛音。

这段时间，洛音确实乖到过头了。

虽然洛音的表现也在森雅的预料之中，但没有洛音在身边的生活，实在是让森雅感到预料之外的无聊。

森雅也讨厌极了三个月来都躲躲藏藏地在暗处偷窥她的小圣女。

如果洛音任性地要求她留下该多好。

离别之前。

森雅捧着洛音的脸，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洛音的额头。

她抬头，大拇指捏着洛音柔软的脸蛋，又蠢蠢欲动地触碰着洛音的唇角，淡淡的蓝色光芒于她触碰过的地方亮起又消散。

森雅的视线落在少女粉嫩的红唇上，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口水。

“我该走了。”

然后，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