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要从十五年前,昆仑山那场落了整整三个月的大雪说起。
漫天飞雪裹着凛冽的寒风,卷过昆仑山顶的古寺。年幼的纳兰半夏盘膝坐在雪地里,双目紧闭,正在入定。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僧衣,却丝毫没有畏寒的样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暖融融的火光,将落在她身上的雪花,在触碰到的瞬间就融成了水珠。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踩着积雪,绕到了她的身后,脚步轻得像一片雪花,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半夏猛地睁开眼,手中燃着细碎火星的长棍带着劲风,朝着身后横扫而去。
可棍风扫过,身后空无一人。
下一秒,一个身影翻身落在了她的背上,直直的坐在她的背上,把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雪地里。
“半夏,你的反应力还有待提升哦。”任逍遥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
半夏埋在雪地里,闷声闷气地嘟囔:“还是火候不够吗……”
“那是自然,你还差得远呢。”任逍遥大笑着,一个翻身从她背上跳了下来,落在雪地里,拍了拍身上的雪。
半夏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和水渍,气鼓鼓地瞪着他,腮帮子嘟得圆圆的:“师傅你干什么啊,衣服都被你弄湿了,今天又是我负责洗衣服。”
“哎呀,无所谓啦。”任逍遥摆了摆手,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还冲她挤了挤眼睛,“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从今天开始,你有一个师妹了哦。”
半夏愣了愣:“师妹?”
任逍遥转过身,朝着古寺的木门里喊了一声:“丫头,出来见一面吧,别躲着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是个和半夏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雪地里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看着门外的两人,手指紧紧攥着门框,连半个身子都不敢露出来。
“这孩子,家乡闹了连年的雪灾,爹娘都没了。”任逍遥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在山脚下发现她的时候,她快被冻僵在雪窝里了,看着可怜,就捡回来了。半夏,以后这就是你师妹,你要好好疼她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孩子有点怕生。”
半夏朝着木门走了过去。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小姑娘就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身体紧紧贴着门板,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紧张得不行。
半夏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门后的小姑娘齐平,脸上露出了一个最温柔的笑,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飞了一只小鸟。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看着她温柔的笑脸,愣了愣,小手攥着门框更紧了,嘴唇动了动,细若蚊蚋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雪……满山……”
“你叫雪满山啊。”半夏笑得更柔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冻得冰凉的发顶,“那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满山吗?”
满山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她没有恶意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小小的:“嗯,嗯……”
她还是手足无措地躲在门后,不敢出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半夏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棉袄薄得像一张纸,在这昆仑山的寒冬里,根本挡不住什么风雪。她收回手,摊开掌心,一簇暖融融的小火苗,在她的手心缓缓燃了起来,不灼人,只散着温柔的暖意。
“满山,还冷吗?”半夏举着那簇小火苗,凑到门边,“你看,不烫的,烤烤火就不冷了。”
满山看着她手心跳动的火苗,又抬头看了看她温柔的笑脸,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从门后走了出来,小步挪到半夏身边,冻得通红的小手,试探着往火苗边凑了凑。
暖融融的温度裹住了她的指尖,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她抬着头,看着眼前的纳兰半夏,第一次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受到了安心的滋味。
“哇,好,好厉害!”
满山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任逍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身后,随意地挥了挥手。院子里厚厚的积雪,瞬间就融化得无影无踪,院角枯了许久的老树枝干上,竟瞬间抽出了新芽,开出了满树粉嫩的桃花,在寒风里开得灼灼烈烈。
“我可是仙人哦。”任逍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着满山挑了挑眉。
满山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好厉害!任逍遥姐姐……还是哥哥?”
任逍遥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何必拘泥于男女?以后,叫我师傅就好。”
“师傅他,虽然有点不正常,但是真的很厉害的哦。”半夏对着满山小声说了一句,眼底带着笑意。
“真是失礼呢。”任逍遥哼了一声,却也没生气,只是拍了拍半夏的肩膀,“半夏,你带她在寺里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我去山下打点酒,顺便去逍遥阁玩玩,申时就回来。”
话音未落,他就踏着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风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酒香。
半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对着满山伸出了手,笑得温柔:“师傅他就是这样,性子随性得很。走吧,我带你在寺里逛逛,我给你讲昆仑山的故事好不好?”
满山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自己冰凉的小手,放进了半夏暖融融的掌心里。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这是两个孩子的第一次见面。
同样是失去了家人的女孩,被一个好心又随性的糊涂师傅捡回了古寺,自说自话地纳入门下,成了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也正因如此,两个女孩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紧紧地交融在了一起。
此后的岁月里,她们形影不离。半夏教满山读书写字,教她习武练棍,教她控火防身;满山会在半夏入定的时候,默默守在她身边,替她挡开飘落的雪花;会在任逍遥逗哭半夏的时候,气鼓鼓地挡在半夏身前,对着任逍遥挥小拳头;会在半夏夜里因为噩梦惊醒的时候,悄悄钻进她的被窝,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纳兰姐姐不怕,满山在”。
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们都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直到那一天,半夏的命运,被另一个人彻底改变了。
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山下的集市刚开,热闹得很。
任逍遥的酒葫芦空了,便打发半夏下山去给他打酒,还特意叮嘱,要山下逍遥阁酿的桃花酿,别的都不行。
半夏拎着空酒葫芦,走在热闹的集市里,无奈地嘟囔着:“师傅可真是的,明明一副什么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却唯独对酒这么讲究……”
就在这时,集市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一个男孩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男孩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污,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靠着墙根缩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根粗木柱子,上面插着一个个红彤彤的糖葫芦,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的摊位。
半夏觉得稀奇,便抬脚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诶诶诶,小姑娘,你认识他?”旁边包子铺的柳大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语气里满是焦急。
半夏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稀奇,想过去看看。”
“不认识就别过去了!晦气啊!”柳大婶立刻把她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半夏皱了皱眉,看向那个缩在角落的男孩。
柳大婶叹了口气,蹲下身,对着她小声说道:“我跟你说,之前有个云游的道士,给那孩子算了一卦,说他是个小鬼转世,命里带煞,是个方人的灾星。别看他跟你差不多大,方起人来可厉害着呢!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别说家人,就连亲戚朋友,都能被他方死!”
“据说就是因为他方人太厉害,七岁方死了爹,九岁方死了娘,他叔父实在怕了,才把他赶出了家门,让他自生自灭,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半夏挑了挑眉:“这么邪门?”
“哎呦喂,我们一开始也不信啊!”柳大婶拍着大腿,一脸后怕,“可他爹娘真的就这么没了!我们这些街坊邻居,也不得不信啊!小姑娘,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沾了这晦气!”
半夏顺着柳大婶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男孩。
他骨瘦如柴,正靠着墙,时不时地捂着脸干咳两声,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面前的糖葫芦一颗都没卖出去,看上去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可是,他看上去快饿死了啊。”半夏的声音轻了几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柳大婶也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当然知道,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可我们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啊,要真是被他方上了,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我们也只能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丢给他两个馒头,别的,我们也不敢做啊。”
半夏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的男孩,突然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因为天生就能操控烈火的未知能力,被村里的人视为妖孽、灾星,被村民们拿着锄头赶出了村子,只能靠着在集市上表演吐火的绝活卖艺糊口,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避之不及。若不是被任逍遥捡到,带回了昆仑山,她恐怕早就冻死在哪个雪夜里了。
同病相怜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没事的,我早就没了爹娘,命硬的很,他方不到我头上的。”
柳大婶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忍和坚定,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包子铺,用油纸包了一大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到了她手里。
“小姑娘,我知道你心善,看不下去他活活饿死。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呢?”柳大婶笑了笑,“这袋包子你拿着,去跟他分了吃吧,也当大婶一片心意了。”
半夏接过那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对着柳大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大婶。”
她拎着包子,转身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男孩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看到朝着他走过来的半夏,愣了愣,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怕自己挡了她的路,更怕自己身上的“晦气”沾到她身上。
半夏在他面前蹲下身,和他视线齐平,笑着指了指他面前柱子上的糖葫芦:“这些红色的串串,我从来没见过,是什么呀?看着很稀奇呢。”
男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底满是戒备和不安:“你不怕我吗?他们都说,我是妖怪,是灾星,会方死人的。”
他说着,抬眼扫了一眼集市上的人,那些原本偷偷看过来的目光,瞬间就躲闪开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对视。
半夏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打开了手里的油纸袋,肉包子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她把袋子递到他面前,笑得温柔:“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这是旁边包子铺的柳大婶给的,她们家的肉包子可好吃了,快吃吧。”
男孩愣在原地,看着她递过来的包子,又看了看她温柔的笑脸,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包子铺,柳大婶正偷偷往这边看着,虽然目光依旧带着躲闪,眼底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关心。
他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再也忍不住,伸手拿起了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坏了。
一口包子下去,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他却像是没察觉一样,只顾着往嘴里塞包子,一连吃了好几个,连流在手上的油水,都要仔仔细细地舔干净。
半夏看着他,小声说了一句:“胃口真大……”
等他终于吃完,放下了手里的油纸袋,才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半夏,声音沙哑:“谢谢你。但是……请你离我远一点吧,我不想……把晦气带给你。”
“我叫纳兰半夏。”半夏看着他的眼睛,依旧笑得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住了,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怕我吗?我是妖怪啊,会方死你的。”
“我不怕啊。”
半夏对着他,缓缓伸出了手。一簇暖融融的火苗,在她的掌心燃了起来,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看着他震惊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我也是啊。”
男孩看着她掌心的火焰,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半夏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到他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我叫……石惊竹。”
下一话——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