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软得像是灌了铅水,每一次抬脚都要用掉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
小腿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膝盖骨里那种灌了凉水的感觉又回来了,冷意沿着骨缝往上蔓延,和周围的热气形成奇怪的对比。
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和妃咲的身后留下两排湿漉漉的脚印,水滴从两条浴巾的下摆一路滴过去,在灰石板地面上留下一条蜿蜒的水痕。
更衣间里,桧木的温润气味被淋浴间的热气蒸得格外明显。
墙上的木质挂钩上,两条叠好的浴衣还挂在那里,一件是樱粉底色配灰紫腰带的,另一件是纯黑配彼岸花暗纹的。
妃咲把凛奈扶到更衣间的小木凳上坐下。
凳子被热水浇过,坐上去微微发热,带着木头的清香。
凛奈的后背靠着墙,墙壁上的木板被温泉的热气蒸了一整夜,摸上去温温的,不像普通墙壁那样冰凉。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木纹上,那些一圈一圈的年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照得像是涟漪,层层叠叠地往远处扩散。
妃咲走到墙边,把凛奈的浴衣取下来。
樱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樱花花瓣的图案被叠痕切成了几段,展开之后又重新连成了一片。
她又拿起那条灰紫色的腰带,搁在浴衣上面,然后转过身,走到凛奈面前。
“凛奈,来,慢慢抬手。”
妃咲单膝蹲在她身前,小心地将浴衣披在她肩上,袖子套进手臂。
动作慢得像是给初生的婴儿穿衣服,怕衣料摩擦的力度太大会摩擦到皮肤,怕抬手的动作会牵引到她不适的身体,怕每一个细节做得不够好。
凛奈伸开手臂,穿上浴衣。
袖子宽宽的,下摆长长的,刚好垂到脚踝上方。
樱粉色的布料衬着她被温泉蒸得微红的脸颊,衬着她湿漉漉地贴在肩上的白色长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柔了几分,像是被温泉从冬装里泡出来的另一面。
那层平时被冬装裹得严严实实的病弱少女的内里。
妃咲把腰带绕到她的腰后,重新打了一个结。
这一次的结比之前松一些,留了更多的空隙,怕勒到凛奈的腹部。
凛奈低头看着她打结的动作,妃咲的手指很灵活,灰紫色的腰带在她的指尖绕了一个圈,又穿过一个圈,最后在凛奈的腰侧打成一个刚好合适的结。
弯出来的弧度干净利落,像是练习了很多遍。
“内衣和校服就留在这里吧,会有人来拿去清洗。明早会送来。”
妃咲站起来,动作很快地穿上自己的黑色浴衣,腰带随意系了一下,彼岸花的暗纹在下摆闪了一下。
“来,我们回房间。”
妃咲重新搀扶好凛奈,两个人走出更衣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凛奈看着夜风拂过的庭院,刚才那些在温泉里化开的思绪,此刻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核,冷冷地硬在胸口,她想开口,却没有力气说话。
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凛奈被妃咲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障子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木格子在轨道上滑过,发出均匀而低沉的隆隆声,然后戛然而止。
十五叠的空间里,矮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在榻榻米上画了一个柔和的圆。
床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的枕头还并排放在床头,白色的床单上留着下午躺过的痕迹,浅浅的褶皱在灯光下像是一小片还没完全散去的云。
凛奈走到床边,坐下去,倒下去。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侧躺的姿势让她觉得稍微好受一些,眩晕感减轻了一点点,但心跳还是快而乱,胸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
妃咲从桌下抽出一个小型医药箱,里面是她提前放好的、为凛奈准备好的所有常用药。
打开箱盖,补血口服液、复合维生素片、护心小片、安神药、养胃药片……所有药瓶都一字排开放在榻榻米上。
“该吃药了……等一等,我去拿水。”
妃咲说着,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桌旁,拿起暖水壶,往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温水。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凛奈艰难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体,妃咲立刻过来扶她,让她靠在床头上。
她伸手拿起那一小瓶补血口服液,棕色的小玻璃瓶,拧开瓶盖,药味瞬间弥漫在舌尖上。
然后是复合维生素片,然后是护心小片,然后是安神药,然后是养胃药片……一颗接一颗,就着温水咽下去。
喉咙因为眩晕而有些发紧,吞药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食道里慢慢滑下去的感觉,每吞一颗都要用掉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
最后一口水,把嘴里残余的药味冲进胃里。
吃完了。
凛奈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妃咲,手指和妃咲的指尖碰到一起,她的手凉冰冰的……明明刚从温泉里出来,手指却已经恢复到那种凉丝丝的状态了。
泡温泉积攒下来的那一点点温热,早就在从更衣间走到房间的路上散得干干净净。
妃咲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在凛奈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那几根凉凉的指节。
凛奈往后一倒,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还是湿的。
她没有力气去吹头发了,没有力气去换睡衣了,甚至没有力气把被子拉开。
躺在床垫上,身体陷进软度刚好的床垫里,榻榻米的蔺草味从床垫边缘透上来,混着被单上那股栀子花洗衣液的味道。
眩晕感还在,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支撑着身体的重力被床垫接住了,四肢的酸软感开始从“难以忍受”变成了“可以闭上眼睛忍一忍”。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妃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矮桌上照过来,落在凛奈的脸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
凛奈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脸颊上那层被温泉蒸出来的微红已经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瓷白色。
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唇缝微微张开一线,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在起伏。
白色长发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发尾还沾着水,把枕套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妃咲的目光在凛奈的脸上停了很久。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犯了一个错。
明明知道凛奈不能泡太久,明明在泡温泉之前自己还特意说过“凛奈不能泡太久,不然会有反效果的”。
但她还是忘了。
或者说,她不是忘了是选择性忽略了。
她太高兴了。
太久没有和凛奈一起泡澡了,太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凛奈身边,听着虫子的叫声,看着月光洒在水面上,感受着凛奈的体温透过温泉水传来的那种微微的热度。
凛奈答应了过夜,凛奈在她面前脱了衣服,凛奈让她洗了后背和头发,凛奈在温泉里和她抱在一起……她太沉浸在这一切里了,沉浸到忘了看时间,沉浸到忘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因为自己的任性,让凛奈的身体可能变得更差。
凛奈病弱的身体,可能是她害的……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妃咲的脑袋里,尖锐地、毫不留情地刺着。
她看着凛奈的脸,那张被眩晕折磨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的脸,胸口的愧疚感涨潮一般往上漫,漫过喉咙,漫过眼睛。
但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现在哭没有用。
妃咲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热意逼回去。
现在不是站在那里自责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凛奈湿漉漉的头发上,湿着头发睡觉,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