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工业区抛锚后,黑衣女带着医生在废墟里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力气。医生的白大褂下摆被荆棘扯烂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但他没有喊停。他不敢。
女医生在走廊里等着,看到黑衣女带着一个人回来,什么都没问。在末世里活着的人都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黑衣女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打开,里面塞满了药盒和注射器。
女医生蹲下来,翻了翻。她的手指在药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够用一阵子。”她站起来,扛起背包,转身走进药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还好吗?”
黑衣女没有回答。女医生走进药房,门在身后关上。
黑衣女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铁床上,摘下银色面具,放在膝盖上。面具的内侧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是她的呼吸凝成的。她盯着那个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灯光很暗,镜子里的脸有些模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手术痕迹在灯下比之前更明显了。不是变深了,是她终于敢仔细看了。
痕迹很淡,但很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沿着颈动脉的走行。缝合的痕迹很细,像是用某种极精密的器械操作过。不是急诊缝合,不是战地包扎,是手术室里的那种——有计划的,有预谋的,有人刻意为之的。
她想起陈伯安说的话——“你的脸,我见过。在手术台上。”
她想起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手术台旁边的架子,骨锯,颅骨钻,眼球固定器。他们的脸被整容成别人的样子,他们的记忆被替换成别人的记忆。然后他们醒过来,以为自己是谁谁谁,带着不属于自己的使命,走向不属于自己的结局。
她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
她可能永远不知道。
但她想起沈天阳。想起他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等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想起他帮她挑葱花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想起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它们是假的,那制造这些记忆的人一定很爱她。因为只有很爱一个人,才会把那些细节记得那么清楚——他挑葱花的样子,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站在楼下等她的时候,风吹起他的头发。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不管她是谁,那些记忆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就算它们是假的,她也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恐惧是真的,她想要保护沈天阳的冲动是真的。
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把面具戴好。
走廊里,女医生在等她。
“药已经入库了。”女医生说。“那个医生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关着。我还有话要问他。”
黑衣女走过走廊,经过休息室的时候,门开着。阿妍和阿强的位置空着,桌上还摆着他们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那扇铁门。
铁门很重,铰链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陈伯安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他的手被绑得很紧,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有疲惫。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不指望能出去的疲惫。
陈伯安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有疲惫。
“你还想知道什么?”他问。
黑衣女在他对面坐下。问出了自己推测出的最终真相。
“那个名字——林若兮——她是怎么死的?”
陈伯安沉默了很久。
“她没......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说,“但我知道,那些‘内容’——那些被写入大脑的记忆——它们来自一个人。一个人的意识。一个人的执念。”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陈伯安说,“我只在控制终端的日志里见过一个代号。不是数字,是一个词。”
“什么词?”
“‘天阳’。”
黑衣女的手指收紧了。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腔。
“天阳。”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是一个项目的代号。”陈伯安看着她,“但我知道,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在用这种方式……复活了一个人。复活那个叫林若兮的人。”
黑衣女站起来。
“复活一个人,需要她的身体和她的记忆。”陈伯安的声音在身后追着她,“身体可以用克隆,记忆可以从哪里来?除非,有人记得她。记得她的一切。只有足够多的细节,才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黑衣女停下脚步。
“那个人,”陈伯安说,“一定很爱她。”
黑衣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隔几米才有一根,有的亮有的不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两下。那种老旧灯管的毛病,电压不稳的时候就会闪。以前她会觉得烦,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黑暗,习惯了闪烁的光,习惯了所有不确定的东西。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黑色紧身衣,银色面具,脖子上那道手术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她要拯救“天阳”。
“我是她重要吗?我只要是我自己——林若兮,就够了”
走廊里很安静。
灯管又闪了一下。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