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心以为女徒会被布偶折磨得发疯,实则不然。
从那天的湖畔之拥后,陈怜雪的世界由内到外,都是一片生机盎然、春暖花开。
她没有盲目地以为,凭借那个拥抱,师尊就会对自己彻底敞开心扉、卸去坚硬的外壳。
她也还是想竭尽所能地去变强,为下半年的修炼做好准备。
虞江和从前一样,不会时常陪伴她,每周顶多是见上两面。
大部分的时候陈怜雪会呆在香阳谷,每天晨起绕着湖泊跑上两圈,锻炼心肺功能;
下午傍晚前的半个时辰,她会迎着缤纷落英,爬上桃花山道,走三百多层台阶、锻炼脚力。
当台阶尽头出现芒草拦路时,她就挥舞苍梧剑削断它们,清出一段路。
陈怜雪相信,在桃花山道的尽头就是虞江的住处,就是她未知的沽月崖所在。
从下面望去,她只能看到谷上的茂密树林和嶙峋山石,但在那些坎坷崎岖之后,似乎隐藏着师尊的另一副面孔。
也许在那个地方,虞江是完完全全做自己、释放天性的。
陈怜雪对此很好奇。
遗憾的是,自从湖畔之拥后,回雁居中的住客们又不能化形了。
导致她想询问师尊的过往生活,反而无处着手。
紫藤花只是静静地摇曳,锦鲤大王上了岸也是咸鱼躺平,缠丝娘会默默地给陈怜雪,把衣服慢慢改长。
在闲暇时候,陈怜雪便会全身心地照顾那只布偶娃娃。
每每触碰到那只布偶,少女的心绪便会难以遏制地天马行空起来,胡思乱想。
娃娃用的布料很是柔软,但并非过分顺滑、不好抓取的丝质,而是略显粗糙的棉质,里面似乎填充了松软的棉花。
假如陈怜雪够胆拆开,就会发现里面当然不是棉花。
里面是什么,只有她的坏师尊才知道。
而她当然不会拆开。
她只会脸红地揉捏着娃娃,偶尔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蛋上,掐一掐、戳一戳,或者将它整个抱在怀里,给它哼着睡前小调,亦或是脸对脸轻蹭。
大概是布偶完全经由虞江的手掌缝制,上面能闻到师尊身上的温暖檀香,分明他的身体却是那么冷。
陈怜雪每每抱着娃娃入睡时,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味道。
它并不随着时间而消散,而是像师尊对自己的保护、呵护一般,经久不衰。
少女相信,这个布偶就是师尊眼里自己的样子,是那么可怜、娇弱、天真。
师尊期望自己永远保持一颗童心,保持初心。
“师尊希望我照顾好自己。”
从最初到现在,师尊一直都是那种期望,陈怜雪已经完全领悟到。
因此,她偶尔下午的时候也会偷懒,将躺椅搬到湖边的柳树下。
再搬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缠丝娘帮她从锦缎上,拆下来的各色丝线,绕在小棍上整整齐齐。
她便会躺在椅子里,脱掉布鞋踩在藤椅上,晒着夏日的阳光,给怀里的娃娃缝制新衣裳。
什么样的款式完全不用担心,尽管按照自己的来就是,从青衣到袄裙,从襦裙到曲裾,各式各样都有。
最让陈怜雪惊喜的是,这只布偶还有和自己等长的头发,乌黑秀丽就像是真人的头发。
所以她还可以给“小怜雪”编各种发型。
每当缝好一件新裙子,给小怜雪穿上后,她便会耐心地给孩子扎好头发,就像是它的母亲一样,就像是自己再爱自己一遍那样。
等到一整套大功告成,陈怜雪往往会在骄阳下无声落泪,轻拍着娃娃的背给它唱歌。
“只有我才能爱自己……”
陈怜雪时常这样提醒自己,但她清楚地知道,她根本不满足于这点,于是她又会哀怨地凝望着娃娃。
好像娃娃对自己有什么亏欠。
“怜雪你说,”少女会一边幽怨地轻抚着自己,一边喃喃自语,“师尊今天能回来嘛?”
很多这种时候,虞江并不会回来。
但从第三年春到秋,到底还是碰上过两次。
当虞江乐呵呵地从外面办完事,回到香阳谷,想要残忍地收割一波怨念时。
他落在湖边的少女身旁,便看到了她怀里抱着的那只布偶娃娃。
那娃娃简直粉雕玉琢、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这个时候,虞仙君的后脑就像是炸开了一样,感到万分不解和不可思议。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把娃娃丢在角落吃灰,或者干脆烧掉,而不是给它缝衣服和编头发!
……你应该狠狠地摧残它,然后它晚上就会来跟你索命,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应该把它整个撕开,或者用剪刀开膛,就会发现里面不是棉花!
当虞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阴险恶意,居然被陈怜雪洞悉而巧妙化解时,他几乎气炸了。
“师尊你看!”
可是陈怜雪却对他贴脸嘲讽,主动将娃娃双手递了过来。
虞江便铁着一张脸,接过那只娃娃,颤抖着手抚摸它身上的衣服,然后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陈怜雪。
“师尊,您怎么了?怜雪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对此陈怜雪感到诚惶诚恐。
而虞江却初次尝到了不安的滋味。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虞仙君还是觉得陈怜雪在装,觉得女孩轻易化解了自己出的难题。
觉得她城府如同深渊。
他虽然暴怒,却不会对陈怜雪怎样,反而是柔声道:
“没有,为师很欣慰。怜雪,你的手很巧嘛。”
在娇蛮毒娃计划上彻底失败的虞江,会大胆承认自己的技不如人,而非以大欺小。
输了就是输了,武力有武力的比拼方式,而智慧也有智慧的较量手段。
虞江不是那种会对蝼蚁动怒的人,相反他甚至有些钦佩陈怜雪,竟敢如此大胆地反击自己。
“师尊,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娃娃!”
然而他的反应在陈怜雪看来,也确实是重大胜利,虽然两人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不知所谓。
“你喜欢就好。”
虞仙君只是虚心地发出两声干笑,然后僵硬地转身,飞到沽月崖上。
“唉!”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便会一掌拍断那张石案,转头掏出另一张,然后继续捣鼓新的邪祟。
说起来,这年的春夏秋三个季度,他放出去恐吓陈怜雪的十多个邪祟,战果是寥寥无几。
怨魂钟的怨念海体积,这么久了也才涨到百分之六。
照这个速度,五年内绝对不可能达到百分之十,进入地狱道猎杀邪祟,赢得邪祟博览大会。
“看来确实是到阈值了,不得不让陈怜雪修炼了。”
为此虞江只能开启养成的下一个阶段。
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即使在虞江看来,陈怜雪也确实是最差的天赋、最不起眼的五灵根。
但他毕竟是虞仙君,手头的无限资源,就算是砸也能把陈怜雪砸成修仙界大能。
从而让她能面对更多恐怖的邪祟,激发更多怨念。
然而也就在这一年的秋冬之交,却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打破了虞江的所有计划。
甚至踩到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