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还在最高的那片叶子上趴着。叶子被它吃过的那一角已经长回来了,比原来还大了一圈。叶子的颜色不再是嫩绿色,变成了金黄色——不是枯叶那种黄,是活的、亮的、像被阳光从里面点着了的那种金。小八第一次看到那片叶子的时候,从晨曦肩头跳下来,八条腿跑到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惊叹的嘶鸣。它在说“好看”。
铁锤来看树的时候,站在树下面仰着头,双手抱胸。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量尺寸的木尺,量了量树干的粗细,又量了量树冠的宽度,在木尺背面刻了几个字。
“会长成铁炉堡没有的大树。”铁锤说。
“多大?”晨曦问。
“比我见过的都大。”
铁锤把木尺插回腰间,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泥土。树根已经长得很深了,最粗的那根有晨曦的手腕那么粗,从树干底部斜着扎进土里,像一只抓住大地的手。
“根也长得好。”铁锤拍了拍手上的泥,“稳了。”
艾伦来送面包的时候,树已经比大胖高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面包盘端在手里,忘了放下来。金叶子在树顶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树冠的上半部分都被染成了金色。艾伦看了很久,然后把面包盘放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后退了两步,对着树鞠了一躬。
“你在干什么?”晨曦问。
“拜一拜。”艾伦的脸红了,“老兵说,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就拜一拜。不是信,是尊敬。”
晨曦也仰头看着那片金叶子。风吹过来,金叶子的叶柄轻轻扭转,叶面朝下倾斜,金色的光芒从树顶洒下来落在晨曦灰白色的头发上。
“它在跟你打招呼。”晨曦说。
艾伦的脸更红了。
莉迪亚来送苹果的时候,金叶子已经不止一片了。从树顶往下,第二层也变成了金黄色,第三层正在变。从绿色到金色,渐变的过程是肉眼可见的——今天看是绿中带黄,明天看就是黄中带金,后天看就全金了。
莉迪亚站在树下,手里拿着苹果,忘了给出去。
“这棵树,”她顿了一下,“在变。”
“变好看。”晨曦说。
“不只是好看。它在变。它跟我们见过的树不一样。普通的树不会这样。”
晨曦从莉迪亚手里接过苹果,削了起来。一刀不断,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盘在地上。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树根旁边,金的苹果。金没有下来吃——它还在树顶那片最早的叶子上趴着,翅膀上的金色条纹和身下的金叶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虫哪里是叶。
“你说它跟我们不一样。”晨曦削完苹果没有走,把削皮刀收好,“我是不是也跟你们不一样。”
莉迪亚愣了一下。
“我走路会摔。说话很轻。吃东西会噎。我不会削苹果皮。你们生下来就会吗?”
莉迪亚摇了摇头。“不会。”
“你们学的?”
“学的。”
晨曦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浅浅的白印子——削苹果留下的刀痕。“我也在学。学走路,学说话,学吃东西,学削苹果皮。我学得慢。但我学会了。树也在学。学吃光,学吃水,学吃灰,学吃面包屑。学变成金色。它学得比我快。”
莉迪亚没有说话。
晨曦靠在树干上,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在晨曦的脸颊下微微动着,不是风吹的,是树皮自己在动。它在呼吸。每一寸树皮都在呼吸。树学会了新的东西——呼吸。
“它比你快。但它没你学得多。你不会飞,它也不会。你走路会摔,它不会走路。”莉迪亚蹲下身,把地上那根不断裂的苹果皮捡起来,盘成一个圆,放在树根旁边,“每个人都有自己学得快的东西,学得慢的东西。你不用什么都会。”
晨曦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看着莉迪亚。“削苹果皮是跟你学的。我学会了。你教得好。”莉迪亚低下头,把脸别过去。她的耳朵红了。
金从树顶飞下来,在晨曦和莉迪亚之间悬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莉迪亚的肩膀上。它的六条腿抓住莉迪亚祭司长袍的白色布料,翅膀收拢,两根金色条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莉迪亚不敢动——她僵硬地侧着头,看着肩膀上的小东西。
“它不会咬人。”晨曦说。
“我知道。”
“它在跟你打招呼。”
莉迪亚轻轻地、慢慢地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金的翅膀。金的翅膀很薄,指腹能感觉到下面的翅脉,像一片极薄的叶子上面的纹路。
“你好,金。”莉迪亚说。
树的第二层叶子全金了。第三层正在变。金叶子在风中翻动的声音和普通叶子不一样,不是沙沙的,是清脆的、像金属薄片碰撞的叮叮声。大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金红色的竖瞳盯着树冠,尾巴悬在半空中没有拍下去。它在听。巨蜥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树叶发出这种声音。小火趴在树根旁边,嘴里的火焰比平时亮了很多。火蝾螈喜欢光,金叶子的光比普通的光更让它舒服。它把火焰吞下去,重新含了一团新的,比之前那团大了不少。小晶蜷缩在小火旁边,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频率和树叶翻动的叮叮声完全一致。
小八从晨曦肩头跳下来,八条腿抱着树干往上爬。它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蜘蛛以前没有爬过树——它爬过岩壁、爬过裂隙内壁、爬过洞穴顶部,但没有爬过这种活的、会呼吸的、会长大的东西。
“小八害怕了。”晨曦说。
林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小八。“它是紧张。”
“紧张和害怕有什么不一样?”
“紧张是想做但怕做不好。害怕是不敢做。”
小八爬到了第一层树枝,从树干上翻到树枝正面,八条腿撑着身体,仰头看着上面的金叶子。金叶子在风中翻动,叮叮叮地响着。小八的八只单眼盯着那些金叶子,一动不动。然后它动了,从第一层树枝往上爬,经过第二层,爬到第三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停下来。金趴在那片最早的叶子上,侧过头看着小八。小八也看着金。蜘蛛和虫子在树顶对视。
晨曦仰头看着它们,手放在树干上,心在跳。树在跳,金在跳,小八在跳。
“它们在说什么?”林舟问。
晨曦听了一会儿。“金说‘你怕高’。小八说‘不怕’。金说‘你腿在抖’。小八说‘那是风吹的’。”晨曦顿了一下,“今天没有风。”
林舟笑了。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不是爬下来的,是滑下来的,八条腿抱着树干,像滑滑梯一样从树顶滑到树根。它滑到晨曦脚边,八条腿摊开,趴在地上喘气。它的腿确实在抖。
“怕不怕?”晨曦蹲下身看着小八。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声音很大,像在说“不怕”。
“腿在抖。”
小八又发出一声嘶鸣,声音小了很多,像在说“那是风吹的”。
晨曦把小八从地上捧起来,放在肩头。
“你不怕。你只是没爬过树。多爬几次腿就不抖了。”
小八把脑袋埋进晨曦的头发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嘶鸣。
那天傍晚,树的第三层叶子全金了。第四层正在变,从树顶往下数第四层。树高已经超过了大胖的身长,从种子发芽的那天算起,还不到一个月。铁锤说没见过这种事。莉迪亚说没见过。艾伦说没见过。林舟也从来没见过。
但晨曦见过。在门后面,她的心跳让种子醒来,让树发芽,让树长高,让叶子变成金色。她见过。她只是从来没有说过。
她坐在树下面,金趴在树顶,小八趴在她肩头。
林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门后面的事。”
“不想也可以。”
“想也没事。门后面是黑的。一直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外面也是黑的。”晨曦把手放在树干上,感受着树皮下面那些流动的金色汁液,“不是黑的。外面有光。有声音。有温度。有树。有虫。有蜘蛛。有蜥蜴。有人。”
金叶子在风中翻动,叮叮叮地响着。
晨曦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树干上。
“外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