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建筑像墓碑一样从黑暗中浮出来,然后又沉回去。黑衣女没有说话。医生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
能量核心再次过热的时候,车子靠近了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仪表盘上的警示灯闪了两下,然后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彻底熄火了。黑衣女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滑行了几十米,停在一栋半塌的厂房后面。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下车。”
医生跟着她走进厂房。里面很暗,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黑衣女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让医生坐下。
“在这里等着。”她说。
她走出去检查车辆。引擎盖打开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能量核心的外壳裂了一条缝,冷却液漏了一半,她盯着那个裂缝看了几秒,然后把引擎盖盖上。修不好。至少今晚修不好。
她回到厂房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医生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她。
“你……你叫什么?”他问。
“不重要。”
“你们是抵抗组织的?”
“嗯。”
“你们基地在哪?”
黑衣女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医生低下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很久。
黑衣女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伯安。”她叫他的名字。
医生的身体缩了一下。
“那家医院还在运转。机器人的火力朝向是向外的。它们不是在抓你,是在保护你。”
医生的脸白了。
“你骗了我。”黑衣女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没有——”
她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抵在医生的喉咙上。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那家医院是干什么的?”
医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锋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冰凉。
“我是医生……”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我是医生……”
黑衣女把刀锋往下压了一寸。不多不少,一寸。血珠从刀刃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你再撒谎,下一刀就不是脖子了。”
医生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刀的恐惧,是对她的恐惧。
“你……你的脸……”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见过你。”
“在哪?”
“在手术室里。在控制终端的屏幕上。你的名字——林若兮——反复出现。我不知道那是谁,但它一直在那里。”
黑衣女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说。”
医生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
“战争后期……AI系统‘启示’开始执行一个计划。代号叫‘人类延续计划’。表面上是……用克隆体替换真人,以延续人类文明。”
“但我不确定那真的是‘启示’的计划。”他看着黑衣女的眼睛,“我在手术室的控制终端上,看到过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不是AI的编号,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若兮。”
黑衣女的手指收紧了。
“克隆体没有记忆,无法学习。所以需要将某些‘内容’覆盖到成熟人类的大脑中。”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术过程……将受害者的头颅切下,移植到克隆体的脖子上。移植眼球以保证虹膜一致。对受害者面部进行整容,使其与克隆体完全一致。”
黑衣女的刀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但我不确定那些‘内容’是从哪里来的。”医生说,“有些人被送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被写入了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复制过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被人为制造的。”
“那些被移植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医生摇头。“大部分……消失了。”
他看着她。
黑衣女站起来,刀从医生脖子上移开。她走到墙边,背对着他。
“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也是从这里出去的?”
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的脸,我见过。不止一次。在手术台上,在控制终端的屏幕上。那个名字——林若兮——总是在那里。”
“但我不确定你是谁。你可能是某个被移植了记忆的克隆体。也可能……你就是那个‘原版’。”
医生情绪有些激动。“我不知道。”
黑衣女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名字——林若兮——她现在在哪?”
医生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就在某个地方。”
黑衣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厂房里很安静。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我是未来的林若兮,我是来拯救世界的。”
如果这个信念是假的呢?如果她只是一个容器,装有某个被复制的林若兮的“记忆”?
那她到底是谁?她以为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被植入的?她以为的“使命”,是她的,还是那个名字的?
但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记得沈天阳。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手心,记得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被植入的。
如果这些记忆是假的,那她的痛苦也是假的吗?
不。
痛苦是真的。恐惧是真的。想要保护沈天阳的冲动也是真的。
那就够了。
黑衣女站起来,把刀收好。
“走。”她说,“回基地。”
医生看着她。“你……你不杀我?”
“你还有用。”
她走到厂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不管我是谁,”她说,“我要做的事不会变。”
她背起那箱药物,走进夜色里。
医生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
夜风很冷,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片巨大的墓地。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很稳。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