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比莉娜想象中丰盛。
虽然只是炖得很软的肉块和一碗热汤，但对于刚刚从风餐露宿中爬出来的莉娜来说，这已经足以被列入“异世界十大感动瞬间”。
她抱着碗，眼睛亮闪闪。
“薇娅大姐姐，你真是我救命恩人。”
薇娅坐在她旁边，轻轻笑了笑。
“只是公会后院的普通晚餐而已。”
“这竟然是普通晚饭吗。”
莉娜流出了悔恨眼泪，她就不应该要什么金手指，天天打打哥布林，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肉汤，不比现在舒坦一万倍。
薇娅看着她那副鼻涕眼泪一起大吃特吃的样子，眼神越发柔和。她伸出手，替莉娜擦掉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汁。
“慢点吃，别噎着。”
莉娜身体一僵。
那只手很温暖，指尖带起记忆中熟悉的茉莉香气，
莉娜眨了眨眼，脸颊慢慢红了一点。
“我、我知道啦。”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勺子却还是没停。
薇娅看着她，又忍不住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白金色发丝。
“你这半个多月，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莉娜咬着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本来想说“也还好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薇娅这样一问，她反而说不出口。
于是她低下头，默默多喝了一口汤。
坐在对面的伊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动作规整，表情冷淡。
冷淡到好像吃肉汤跟啃硬面包没什么区别。
莉娜偷偷瞄了她一眼。
伊莎垂着眼，银灰色短发遮住半边侧脸，浅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怪怪的。
比平时还怪。
往常这坏女人虽然也冷，但偶尔还会说两句让人想咬她的话。
今天却像被人按了静音按钮。
…
晚饭后，薇娅带着她们去公会后院的临时客房。
走廊里不算亮，昏黄灯光落在木板上，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外面公会大厅还很吵，喝酒说笑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变得模模糊糊。
薇娅走在莉娜身边，低声交代明天集合的时间。
“天亮前就要到东门外的临时营地，不要睡过头哦。”
“放心吧。”
莉娜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可是成熟可靠的三级职业者。”
薇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成熟可靠？三级？”
“……至少三级是真的。”
薇娅笑了。
她推开房门，转身时又伸手碰了碰莉娜的额头。
莉娜愣住。
“薇娅大姐姐？”
“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薇娅轻声说，“你脸一直有点红。”
“那、那是因为汤太热了。”
莉娜立刻解释。
薇娅没有在意某人支吾辩解，只是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放进她手里。
“这是舒缓用的药油。赶路久了，浑身酸痛，晚上可以抹一点。”
莉娜捧着小瓶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你也太好了吧。”
她下意识抱住薇娅的手臂，用脸轻轻蹭了一下。
“要是大家都是薇娅大姐姐这种人就好了。”
薇娅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伊莎站在门边，脸还是冷的。她看着薇娅的手落在莉娜头上，又看着莉娜很自然地靠过去。抿了抿嘴好像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那双浅色眼睛里的光，像被夜色压暗了一点。
薇娅没有留太久。临走前，她又叮嘱莉娜早点睡，明天不要乱跑。
莉娜乖乖点头。
“知道啦。”
薇娅笑着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喧闹一下子变远，只剩下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声。
莉娜伸了个懒腰。
“终于可以睡觉了。”
然后她转头。
房间里确实有床，是一张大床。
问题是，只有一张。
莉娜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为什么只有一张？”
伊莎也看了一眼。
“临时客房。”
她淡淡说道。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莉娜鼓起脸。
“临时也不能这么临时吧。”
伊莎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边，脱下外衣，侧身躺到了靠墙的那一边。
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她往里面挪了些，留出外侧很大一片空间。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
莉娜站在原地，抱着薇娅给的小药瓶，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理来说，两个人一起睡一张床这种事好像应该让她紧张一下。
可伊莎这么冷淡，冷淡得像是在分配马车座位。
莉娜反而紧张不起来了。
她磨蹭着洗漱完，又换好衣服，慢吞吞爬上床。
床比想象中软。
莉娜缩在外侧，背对着伊莎躺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暗。
她能听见伊莎平稳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莉娜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伊莎。”
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了？”
这次，伊莎沉默了很久。
久到莉娜以为她又不会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木窗，发出轻轻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伊莎才低声说：
“没什么。”
“骗人。”
莉娜翻过身，看向她的背影。
伊莎侧躺在床的另一边，银灰色短发散在枕上，整个人几乎贴着墙，像是刻意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
莉娜皱了皱鼻子。
“你今天从吃饭开始就很奇怪了。”
伊莎仍旧背对着她。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看见莉娜毫无防备地靠近薇娅时，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种话太奇怪，她没有资格不舒服。
最开始把莉娜带走，让莉娜受苦的人也是她。
那些绳子、马车、箱子、渡口，还有教堂里的事，一件件压在记忆里，即便她后来带着莉娜逃出来，也无法把前面的事全部抹掉。
可偏偏，莉娜面对薇娅时，会那样自然地放松下来，用那种明亮的眼神看着别人。
伊莎知道那很正常。
薇娅温柔，可靠，而她呢？
她只给莉娜带来了痛苦。
那些说不清的情绪混在一起，化成一口气堵住胸口。
她没办法说出口。
伊莎闭上眼，试图放空大脑，声音低了些。
“不早了，快睡吧。”
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坏女人的背影还是冷冷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莉娜总觉得她像是在隐藏什么。
“哦。”
莉娜小声应了一句。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公会就已经传出嘈杂动静。
莉娜打着哈欠跟在伊莎身后，眼角还挂着一点困出来的泪。
伊莎似乎早就醒来，仍旧冷着脸，一言不发。
两人赶到东门外的临时营地时，才发现到场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空地上停着十几辆马车，旁站着伯爵府的士兵、公会职业者、佣兵打扮的人全都聚在这里，粗略看去至少有几十人。
莉娜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这么多人吗？”
“喂，你们也是接了委托的职业者吗？”
拿着单子穿着轻甲的士兵，走上前来询问。
看到她们点头，继续问道“姓名？职阶？”
听到二人登记在册的名号后并核验过身份以后，士兵点点头，伸手指明了方向。
“不错，金色职阶，你们去那一辆车。”
伊莎跟着莉娜走向中队偏后属于她们的那辆马车。
“要护送什么啊，阵仗这么大还搞的遮遮掩掩的。”
莉娜撇了撇嘴，遮掩就是有秘密，有秘密就是不安全，她只希望这一路能轻松一点。
莉娜打量起马车，车窗挂着黑色厚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车轮也做过加固。她踩着踏板爬上去，伊莎跟在身后。
车门推开的一瞬间，料想中的黑暗却并未到来。
莉娜忽然停住。
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相貌
听见车门打开，她慢慢抬起头，如黄鹂啼啭清脆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烧魔力水晶的长萤灯不错吧
莉娜眨了眨眼。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