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心跳都会带起一阵更深的眩晕感，像是有人把温泉水搅成了漩涡，水面在她眼前晃晃悠悠地荡着。

她睁开眼睛，发现石灯笼的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橙黄色，月亮也变成了两个叠在一起的银白色斑点，松树的轮廓在视野边缘扭曲变形，像是隔着一层被热水蒸气糊住的玻璃在看世界。

不对劲。

凛奈在水面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感被热水冲淡了很多，但至少还有。

她用这个刺痛逼自己清醒了一瞬，然后在大脑深处找到了被晕乎乎裹住的那个认知。

她已经在温泉里泡了多久了？

她不知道。

从入浴到现在，她没有看过任何计时器。

但从小腿发软的程度上判断，至少已经十分钟以上了。

不对，可能更久。

她记得妃咲说过“凛奈不能泡太久，不然会有反效果的”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泡入温泉之后，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她只顾着泡在热水里的舒服、被妃咲从背后抱着的温热、以及……妃咲托住她胸口时她脑子里炸开的那一团慌乱。

太紧张了。

她因为太紧张了，把“不能久泡”这件事彻底忘了。

凛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穿越过来都多久了，这副身体的体质是3，是3走几步就喘，站久了会晕，被人轻轻拽一下手腕就红。

她怎么能忘了这个？

她怎么能因为被妃咲洗了后背洗了头发、被温泉水泡得暖洋洋、被妃咲抱在怀里说“没有长大呢”，就忘了自己这副身体连活着都是需要精确计算的？

每一餐的药片、每一段路的步速、每一次洗澡的水温和时长。

这些都是她用命试出来的边界，她今天居然就这么把它丢了。

凛奈伸手抓住了池沿。

石头的粗粝感从掌心传来，她用这只手的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

温泉水从她的锁骨上滑下来，带走了皮肤表面最后一点暖意。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围在胸口的浴巾，浸了水之后浴巾变得很重，比干的时候重了好几倍，湿漉漉地往下坠，如果不按住，随时可能滑落。

她把浴巾的边缘按在锁骨之间，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视野里的月光、石灯笼、松树、妃咲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啪地按下了灯的开关。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膝盖骨在池沿的石头上磕出闷闷的一声，痛感从膝盖骨传到大脑花了一秒多。

她咬着嘴唇内侧，用舌头抵住上颚，逼自己保持清醒。

眼前那片黑暗晃了晃，从中心开始裂开几道缝，月光和石灯笼的光重新漏进来，模糊的轮廓慢慢聚拢成清晰的边缘。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一面小鼓。

“凛奈！”

妃咲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一种凛奈很少听到的东西是惊慌。

妃咲的声音平时是稳稳的，像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太多起伏。

但现在那条线断了，摔成了好几截。

凛奈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一双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手掌很热，比温泉水还热，贴在她凉下去的皮肤上，像是两块刚取下来的暖手炉。

妃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身上的浴巾滴着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贴在脸颊上，水珠从下巴尖上滴落，落进池水里，溅起极小极小的水花。

“凛奈！凛奈！”

妃咲连说了两声，第一声比第二声高，第二声又比第一声低，像是在用力把惊慌往下压，压到能控制住的程度。

她的手指收紧，扣在凛奈的肩膀上，拇指抵着锁骨外侧，剩下的四根手指包住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刚好够稳住凛奈晃动的身体，但又精准地控制在不会让凛奈觉得疼的范围之内。

深棕色的眼睛在石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柔和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到之后骤然收缩的亮。

眼尾往上吊了一点点，眉心拧成一个很深的结，嘴唇抿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水珠从她的额发上滴下来，滑过眉毛，滑过眼角，像是汗。

“对不起凛奈！对不起！我……”

她顿住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更准确的字，但那些字全堆在嘴里，一个都选不出来。

她的手在凛奈的肩膀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又重新收紧，像是不确定该用多大的力气，怕用力太重会弄疼凛奈，又怕用力太轻稳不住她的身体。

凛奈抬起头，对上了妃咲的视线。

妃咲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浅了很多，嘴唇的血色也褪了几分，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倒映在她眼睛里，让她那双漂亮的深黑色瞳孔看起来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晃荡不安。

凛奈认识妃咲这么久，很少看到妃咲露出这种表情，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愧疚。

是那种“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不能犯的错，今天居然犯了”的愧疚。

凛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手，手背碰了碰妃咲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尖凉凉的。

“不是小咲的错。”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被水汽泡软了的鼻音，尾音往下坠了一点点，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哄人。

“是我自己是个笨蛋，泡得太舒服了，忘记看时间了。”

妃咲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凛奈那个笑容让她的喉咙堵住了，她知道凛奈在说谎。

凛奈怎么会忘？

凛奈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吃药的时间精确到分，走路走到第两百米一定会停下来喘一口气，从来不会超过自己身体的极限哪怕半步。

凛奈平时是个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好到让人心疼。

但她没有戳穿。

“先别说了，快上去！我扶你……慢慢来，一步，两步……”

妃咲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愧疚、自责、后怕暂时吞进肚子里，声音瞬间切回成那个可靠而无微不至的妃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