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阁的后院里,传来利器划破空气的锐响。
纳兰半夏收势回棍,长棍在她掌心旋了个利落的棍花,稳稳杵在地面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气息微喘,眼底却依旧清亮,没有半分涣散。
对面的曲流觞从容收剑,剑身入鞘的声响清越利落。他对着纳兰半夏微微拱手,眉眼间满是赞许:“纳兰姑娘果真身法了得,这一套棍法使得行云流水,刚柔并济,实在难得。”
“曲师傅过誉了。”纳兰半夏笑着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比起曲师傅的剑法,我这点微末伎俩,还差得远呢。”
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从旁边的花丛里传来。
一只银灰色的小狐狸从花丛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两人,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正是前几日曲流觞捡回来的那只受伤的小狐妖。它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行动也利落了许多。
“狐狸?”纳兰半夏的目光瞬间软了下来,蹲下身,对着小狐狸轻轻伸出了手。
“这就是昨日我捡回来的那只小狐妖。”曲流觞笑着解释,“馆主见它可怜又温顺,便允它留在天一阁养伤了。”
小狐狸歪了歪头,盯着纳兰半夏看了几秒,竟真的迈着小碎步,乖巧地跑了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纳兰半夏的心都要化了,指尖轻轻顺着它的皮毛,笑着说:“真惹人喜欢。它有名字了吗?”
曲流觞摇了摇头:“还未曾取名。不如,纳兰姑娘来给它取一个名字如何?”
纳兰半夏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还有那条摇来摇去、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低头思索了片刻,抬眼笑道:“莫不如,就叫它秦婴宁?”
“婴宁……好名字。”曲流觞抚掌赞叹,“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正合这小狐妖的灵动模样。纳兰姑娘果真才华横溢。”
“曲师傅抬举我了,不过是偶然想到的名字罢了。”纳兰半夏笑着摆了摆手,指尖又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以后,你就叫婴宁了,知道吗?”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对着她轻轻“啾”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
“馆主大人。”
曲流觞突然对着纳兰半夏身后躬身行礼。纳兰半夏立刻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衣、手持摇扇的男子,正缓步从月洞门走过来。他眉眼温润,气质清逸,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莫名生出敬畏之心。
《白泽精怪图》的幻书,天一阁之主,白泽。
“纳兰姑娘,在天一阁住的这几日,可还习惯?”白泽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纳兰半夏身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弯下腰,摸了摸蹲在纳兰半夏脚边的小狐狸的头,声音更柔了几分:“婴宁,又调皮了?”
随即,他重新看向纳兰半夏,目光落在她的左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的伤,怎么样了?”
纳兰半夏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曾受过极重的伤,也是她此次来天一阁的缘由之一。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已经好多了,多谢白大人挂心。”
“你委托的那件事,我已经找人办妥了。”白泽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语气平静,“如此一来,你和雪丫头日后办案,也能轻松不少,不必再受那旧伤拖累。”
纳兰半夏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立刻对着白泽深深鞠了一躬:“不愧是天一阁,竟有如此效率。大恩不言谢,白大人这份恩情,纳兰半夏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白泽摆了摆手,笑着说,“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纳兰姑娘要不要在天一阁多住几日?这里山清水秀,正好也能安心疗养一番,把伤彻底养好再走不迟。”
“不必了。”纳兰半夏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事情既已办妥,我也该回去了。满山还在县衙等着我,我出来太久,她该担心了。”
“这样啊。”白泽也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
曲流觞上前一步,走到白泽身边,低声道:“白大人。”
“哦,对了。”白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纳兰半夏说,“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陪了。婴宁,我们走吧。”
小狐狸婴宁立刻纵身一跃,稳稳地跳上了他的肩头,乖巧地蜷成了一团。
纳兰半夏瞬间愣住了,看着白泽的背影,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知道它叫婴宁?我才刚刚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白泽停下脚步,回过身,对着她微微一笑,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必见怪。我是《白泽精怪图》的书画灵,这世间精怪百态,人情世事,我知道的,总要比一般人多一些罢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缓步离开了,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纳兰半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果然,天一阁的主人,名不虚传。
她收起手里的长棍,正准备回客房收拾行李,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带着酒气的、散漫的声音。
“呦吼,这不是我家小半夏吗?多年不见,长本事了啊,都能跟曲小子过招了。”
纳兰半夏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一个光着脚的家伙正盘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对着她咧嘴笑。一身布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浑身都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逍遥气。
《逍遥游》的幻书,任逍遥。也是她幼年在昆仑山习武时的授业恩师。
“师傅?”纳兰半夏又惊又喜,立刻对着他躬身行礼,“弟子半夏,见过师傅。”
“免了免了,这些虚礼就别搞了。”任逍遥摆了摆手,灌了一大口酒,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你啊,可有年头没来看为师我了。我还以为,你当了这个判官,就把我这个老骨头师傅给忘了呢。”
纳兰半夏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哪能啊。只是我每次来天一阁,师傅您都云游在外,根本寻不到人影,我也没办法。”
“啊?是吗?”任逍遥挠了挠头,一脸恍然,“哦,想起来了,前几次你过来,我正陪着姜嫣那家伙在东海边钓鱼呢,一钓就是大半年,倒是错过了。”
“看来师傅的日子,反倒是过得很清闲。”纳兰半夏笑着说。
“那是自然。”任逍遥侧身躺在了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晃了晃酒葫芦,“人生在世,逍遥快活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极乐,不是吗?争名夺利的,多累啊。”
纳兰半夏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也是呢。”
任逍遥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暖意:“嗯,满山还在县衙等着我,我得尽快赶回去。”
“那个小丫头啊。”任逍遥笑了笑,“当年跟在你屁股后面,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现在应该也长成大美人了吧。”
他说着,抬手丢过来一块温润的白玉,玉身泛着淡淡的暖光,落在了纳兰半夏的手里。
“半夏,拿着这个,以后会有用的。”
“这是……”纳兰半夏握着手里的暖玉,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涌动的纯阳灵力,心里一惊,“阳炎玉?传说中能镇邪驱晦、愈伤固本的至宝?师傅,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拿着吧。”任逍遥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这是姜嫣那丫头随手丢给我的,我一个逍遥仙人,也用不上这玩意儿,放我这里也是落灰,给你正好。你那旧伤虽被白泽治好了,根子还在,戴着它,有好处。”
纳兰半夏握着手里的阳炎玉,心里满是感激,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过师傅。”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让你家小丫头等急了。”任逍遥挥了挥手,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纳兰半夏对着他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回了客房,收拾好行李,便辞别了天一阁的众人,翻身上马,朝着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纳兰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天一阁的书房里,白泽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面前的曲流觞,缓缓开口。
“回馆主大人,她恢复得很快,身法、气力都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胜一筹。”曲流觞躬身回道,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馆主大人,她……”
白泽抬了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她拥有驾驭火焰的未知能力,所以你怀疑她并非凡人,对吗?”
曲流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随即又低下头,沉声道:“是……弟子今日与她练手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棍身萦绕的纯阳火息,绝非寻常武者能拥有的力量。而且她颈间的桃花胎记,与百年前那位……”
“曲流觞。”白泽打断了他的话,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有些东西,不去深究,不去了解,反而是更好的。她是老任的徒弟,你便只当,这一身本事是老任教给她的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知道的太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曲流觞立刻躬身:“是,馆主大人教诲的是,弟子明白了。”
白泽缓缓合上了折扇,目光望向远方,眼底盛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悲悯。
“有时候,知晓一切,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啊……”
几日后,黄昏时分。
纳兰半夏骑着白马,终于赶回了县衙府邸。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的小厮,笑着朝府里喊了一声:“满山!我回来了!”
府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满山?”纳兰半夏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不在家吗?还是又跑去哪里练刀了?”
话音未落,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纳兰半夏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长棍,可指尖刚碰到棍身,就突然感受到了身后人熟悉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猜猜我是谁?”雪满山憋着笑,声音故意捏得怪里怪气的。
“唔唔!”纳兰半夏故意挣扎了两下,随即唇间溢出一点细碎的火星,轻轻吐在了她的手背上。
“哇哇哇!好烫!”雪满山立刻松开了手,捂着自己的手,一脸委屈地看着她,“呜呜呜,纳兰姐姐,你犯规啊!怎么还带放火的!”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突然吓我。”纳兰半夏转过身,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才走了几天,就皮成这样了?”
“人家想你了嘛。”雪满山立刻凑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晃了晃,一脸讨好的笑。
纳兰半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她往里走,随口问道:“对了,满山,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人来找过我吗?”
雪满山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开口:“有。有一个白衣男人,非要见你,说自己是从昆仑山来的,名字好像是叫……石惊竹。”
“石惊竹?”
纳兰半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纳兰姐姐?”雪满山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石惊竹,是你的熟人吗?”
纳兰半夏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不,我不认识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雪满山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知道她心里定是藏了事,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岔开了话题:“纳兰姐姐一路长途跋涉,肯定累坏了吧?我去给你烧水,你先回房间歇着,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我已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马上就好。”
“好,辛苦你了,满山。”纳兰半夏对着她笑了笑,眼底的情绪却依旧沉在深处。
雪满山应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跑去了后厨。
府里又恢复了安静,纳兰半夏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桃花胎记,嘴里轻轻念着那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惊竹……”
下一话——雪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