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下一座魔兽驿站歇息了半个时辰,诺尔与莉莉丝继续赶路。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驿站主人与之前那个破驿站的女主人不同。

这个驿站的主人好像有接到消息,在两只风隼降落后,立刻便认出了他的身份,两人随之得到了最高级别的优待。

看来,驿站与驿站之间亦分高低。

如果说帝都里的那个是顶级驿站,那么刚刚离开的这座就是次级驿站,而暴风雪中女主人的那座,则是最低级的二级驿站。

二级驿站偏离去往米尔德的正常航线,且年久失修,消息可能也随之变得闭塞,有些情报来不及或者根本传达不到那里倒也情有可原。

不知又飞了多久,因天光的朦胧,无法确认具体时间。

诺尔只知道自己的腿有些坐麻了。

“呼呼呼呼————————”

脚下的地貌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林地区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视野中的大片冻土苔原。

积雪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地衣,偶尔露出几块裸露的黑岩。

远处的山脉从东到西横亘在地平线上,山体是纯粹的灰白,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迷糊的日光中反射出一层冷冽的银光。

这就是米尔德,‘永冻的北地’。

夏天只有一个月,冬天从八月延续到次年五月。

没来过这里的,那些大陆南部的人,每每提起这里,脑海中浮现出的词是‘流放之地’、‘冰狱’、‘文明的边陲’…

要真这样想,那可真的是太无知了。

实际上的米尔德公国,是一个远超他们想象,与那些词语根本不沾边的地方。

“……”

诺尔看着这片苍白的土地,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一种只有在回到家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一种低沉的安宁。

“诺尔少爷。”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穿透风声,语调比平时更短促。

“前方,十一点方向。”

“…?”

诺尔抬起头。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个‘黑点’。

起初只是几个小点,像是视野里的错觉,但它们在放大。

紧接着,很快,黑点笔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无比极速的直行,完全不考虑隐蔽,可谓是相当理直气壮的飞行轨迹,带着一种只有在自家地盘上才会有的笃定。

“嘎、嘎、嘎咕——”

铁翎发出一声啸叫,貌似是在打招呼…

但它的叫声比平时更尖更短促,带着一股紧张的意味。

“呼呜————————”

几个黑点迅速变大,诺尔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黑鹫,五只。

身披十字黑甲,一字排开,翼展比铁翎还要宽上一轮,羽色是纯粹的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它们的脖颈不像风隼那样覆盖着绒毛,而是暴露在外的粗粝灰黑色皮肤,上面还布满了交错的旧疤。

它们的喙比风隼更厚重,爪子在光线中泛着冷铁一样的光泽。

每一只黑鹫背上,都骑着一名披甲的骑士。

甲胄呈暗色,胸甲上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黑鹫,爪下踏着一面盾牌——那是米尔德公国的纹章。

黑鹫踏盾。

不是盾护黑鹫,是黑鹫踏在盾上。

这枚纹章,本身就是一句宣言,在这片土地上,武力高于防御,进攻先于守卫。

五骑之中,为首的那只黑鹫,又比其余四只大上一圈。

它的脖颈上有一道从下颚拉到胸口的旧伤,愈合后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肉棱,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过,又硬生生长回来的。

骑在它背上的人没有戴面甲,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此人颧骨高耸,其上是风吹日晒的深褐,颧骨以下被浓密的灰白胡须遮得严严实实。

眼睛很小,但目光极锐,扫过来的时候总会让人心中一寒。

“啪嗒!啪嗒!啪嗒!”

五只黑鹫整齐划一地减速悬停,在距离铁翎不远处的位置列成一排,动作干脆利落。

“……”

“咚!咚!咚!”

带队的骑士打量了诺尔两下,然后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在胸甲上敲了三下,行黑鹫骑士团的军礼。

“黑鹫骑士团,第三巡逻小队…”

他的声音粗粝,但口齿清晰,有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每个人听清的沉稳。

“奉命接应诺尔·德雷克阁下,请表明身份。”

“……”

诺尔摸了摸衣兜,愣了愣…德雷克家的家徽在行李箱里放着,没拿出来。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是菲利克丝寄到学院去的那封信,上面的火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黑鹫。

这封信的印章所使用的是威尔曼的私人印章,与办公用的不同。

因此,它同样可以证明诺尔的身份。

他举起来,让光芒穿过印章的纹路。

“诺尔·德雷克。”

诺尔对着带队骑士开口了。

“德雷克家次子,这是我的女仆,莉莉丝。”

“……”

带队的骑士看了一眼信封口处的印鉴,然后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了一下。

这一下,让诺尔捕捉到了他视线里的东西。

此人认识莉莉丝,或者说…至少听说过,他知道莉莉丝是谁。

“咚!”

“身份确认。”

骑士再次敲了一下胸甲。

这次,他只敲了一下。

“我是第三巡逻小队队长,黑鹫骑士团百骑长,芬斯·格雷泽…阁下可以直接叫我芬斯。”

他说话的声音粗犷而又沙哑,如同锈铁在互相摩擦,但话音里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底色。

与帝都魔兽驿站的区域管事不一样,他的话音不带殷勤,当然…也不带敬畏。

在米尔德,黑鹫骑士不向任何人低头,包括大公之子。

他们的膝盖只弯一次,在宣誓效忠的那天。之后,他们用敲击胸甲的钢铁声响来表达服从。

“辛苦了。”

诺尔将手中的信收回怀里。

“暴风雪把我们在中途驿站堵了一夜。”

“我们接到了前沿驿站的飞隼信报。”

芬斯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微笑的前兆,被胡须掩埋了大半。

“顺便说一句,阁下坐着的那头公隼,好像在路过某个驿站时,跟其它公隼打架了,他托我求阁下管好。”

“……”

诺尔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但绝对存在的鼻息。

“……”

莉莉丝差点没绷住。

“咕嘎——?”

铁翎不合时宜地抖了抖头上的毛,咕了一声。

“……”

芬斯的嘴角彻底裂开了,那个微笑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

————

五只黑鹫把队形从一字横排收拢成楔形,铁翎和灰羽被护在中间。

诺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是标准的护卫队形。

这代表黑鹫骑士团没有把他们当少爷和女仆来接,而是把他们当作战场上的指挥官来护送。

“大公阁下三天前就接到了学院放假的通知。”

奥尔多调整了黑鹫的速度,让自己的坐骑和铁翎保持并行。

“算算日子,阁下上午就该到,昨晚暴风雪一刮,大公阁下半夜把我们叫起来,说‘去接人’。”

“父亲让你们半夜起飞?”

诺尔皱眉。

“暴风雪里?”

芬斯回答诺尔的语气则不以为然。

“阁下,我们是黑鹫骑士团。在我们被授予鹫盔那天,有句誓言——‘北境的寒风不杀米尔德人’。”

“风雪最猛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到航线上了,只不过驿站的飞隼信报比我们先到,说你已经落地安全,我们就在附近等着天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诺尔注意到另外四名骑士的鹫盔上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冰碴,坐骑的爪子上糊着一层新冻的泥和雪混成的硬壳。

他们在暴风雪中飞了一夜,为了在第一时间等到诺尔。

“……”

诺尔沉默了一拍。

“父亲,在城堡里?”

“在。”

“这些天,边境有点情况,大公阁下一直在作战厅没怎么回寝殿,但今早他在露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在往南——”

说到这里,芬斯突然收住了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

诺尔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多远?”

他再开口时,声音恢复如常。

“正常速度一个时辰,不过…”

芬斯忽然侧过头,用那双小眼睛打量了一下铁翎。

“这只风隼状态不是非常好了,但估计得多飞些时辰才能到…它叫什么?”

“铁翎。”

诺尔看着芬斯。

“铁翎…?好名字。”

芬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单手解开绳扣,倒出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干,给诺尔递过去。

“大公阁下驯兽很厉害,他让我提前准备的一些冰鳞鱼干,说这是风隼的最爱,可以喂给它试一试。”

“……”

诺尔刚接过鱼干,铁翎的脑袋立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来,琥珀色的瞳孔盯着他手里的袋子,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咕’声。

“……”

灰羽在旁边也扭过了头,母隼嘛,矜持些,但瞳孔同样锁着袋子不松。

“……”

莉莉丝坐在灰羽背上,仔细的观察着它们的反应。

她发现,这两只风隼还真对这种鱼干有特殊反应。

威尔曼厉害啊,不愧是拥有S阶‘驯兽心得’技能的人,脑子里肯定有不少干货。

“不是给你的。”

诺尔抬起手里的鱼干。

“…?”

铁翎歪头。

“嘿…骗你的。”

他把小鱼干扔给铁翎,又分了一半给灰羽。

“咕咕咕咕咕…”

两只风隼几乎是同一时间仰头接住,吞下去之后又齐刷刷地看向诺尔。

特别是铁翎,头顶的毛抖得更厉害了。

“哼哼…”

芬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这只风隼,比你上次骑的那匹矮脚马有意思。”

“…?”

诺尔看了一下芬斯,有些疑惑。

“我上次骑矮脚马是七岁。”

“那匹马,你给它起名叫‘奶酪’,因为它偷吃了你的奶酪。”

芬斯嘴角的笑意消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诺尔也不笑了。

“全骑士团都知道。”

芬斯面无表情。

“大公阁下在作战厅讲了三回,每次剿灭完魔兽就讲一次。”

“……”

诺尔决定从现在开始保持沉默。

给风隼起名叫灰羽可以理解,最起码有那么点水准。

可给马起名叫奶酪是什么鬼?

偷吃你奶酪就叫奶酪,那偷吃你樱桃叫樱桃?偷吃胡萝卜就叫胡萝卜,偷吃你苹果就叫苹果喽?

心眼有够小。

难绷。

这诺尔小少爷…原来更小时候就已经是个起名废了。

“…哼。”

莉莉丝彻底绷不住了,呼出了一口气,这次她没有憋。

“呼————————”

黑鹫骑士团的楔形编队掠过冻原上空,五只黑鹫的翼尖切开北境的冷风,发出低沉的啸声。

铁翎和灰羽被护在中间,形成了被一片漆黑的盾牌包围的两个银色箭头。

前方,地平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冻原的雪幕中浮现出来。

————————

————

先是一片塔尖。

高高低低的尖塔,从雪雾中穿刺而出,似从冰层下隆起。

塔尖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泛着蓝与银之间的冷光,那不是被阳光染上的颜色,而是冰层本身沉积了不知多少年才能形成的质地。

“呼————————”

距离塔尖的距离,越飞越近。

塔尖往下,城墙露了出来。

与帝都那种打磨光滑的白色石墙不同,米尔德的城墙是黑色的,用此地特产的铁矿渣与花岗岩混合砌成。

墙面不做抛光,保留着浇筑冷却时自然形成的粗糙纹理。

远看像是凝固的火山熔岩,近看能看到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冻土的痕迹。

城墙不高,但极厚。

诺尔记得他小时候曾绕着城墙走过一圈,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方形塔楼,塔楼的瞭望口里隐约能看到移动的人影,那是值勤的哨兵在换岗。

城墙之外,是以光魔法开垦出来的大片田地。

田里还没有庄稼,但田垄整整齐齐,覆雪的土埂更是相当笔直。

田边的灌渠里结着冰,冰面下的水流仍然在涌动,偶尔拱起一块薄冰,发出碎裂闷声。

灌渠的走向不是随意的,而是从城外那条半冻的河流开始,呈扇形向田野辐射,每一道分叉都卡在最优的灌溉角度上。

由此可见,这并非天赐的沃土,而是用人力从这片冻原上硬生生啃出来的。

强力的光魔法赋予了这片无法种植的死地以‘生机’。

比如冻土里千万年积累的寒气与污染,这些都属于是一种‘腐化’现象,使光的力量消除‘腐化’,可以让土地恢复到肥沃状态。

如果说,冻土被视为‘停滞与混乱’,那么光魔法就代表着绝对的‘秩序与生命’。

高阶光魔法,可以将一切的停滞与混乱短暂地纳入生命的版图。

————————

————

“南边的人,总说这里贫瘠。”

芬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们不知道,米尔德的地底下埋着整个帝国最好的矿脉。黑铁矿、星辰钢、冻蓝石…随便挖一锄头都是钱。”

“大公阁下用矿产换粮食,用军力保商路,再用商税修灌渠。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米尔德的人均税后收入比帝都还高两成。”

“……”

这里明明是他家,但诺尔好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看着芬斯,表情有些懵。

“这个数据,我没在学院的统计年鉴上看到过。”

“哼…因为帝都的统计年鉴不把米尔德算在‘境内’,他们把北方单独列一张表,叫‘边陲地区’。”

芬斯顿了一下。

“不过大公阁下无所谓,他说等他们把我们的税收数据看完,会发现边陲的税基比帝都还大,那时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听他的语气,似乎在陈述一件不好笑的笑话。

“呼————————”

说话间,他们已经飞过了城墙上方。

城内是一片让诺尔感到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景象。

街道非自然弯曲,而是横平竖直的网格。

城市初建时被人为规划过,主干道正南正北,次干道与之平行或垂直,从空中俯瞰,如一面巨大的棋盘。

街面上铺着同样的玄灰色石板,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归拢在路边的排水沟旁。

隐约能看到热气,排水沟里有温水流过。

“……”

这个诺尔倒是记得。

他小时候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是地下温泉引上来的,顺着沟渠流遍全城,既能排涝,又能给路面供热。

北境的冬天滴水成冰,但米尔德的街道从不积雪。

————————

少女感慨中…

————

街上的行人不少。

女人们裹着厚实的毛皮斗篷,但毛皮之下的衣料颜色并不黯淡,红蓝墨绿,在白雪的背景上如散落的宝石。

男人们大多穿着短装皮袄,腰间挂着工具或武器,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两个配剑的人。

那些人不是流浪的佣兵,是本地人。

米尔德的民兵制度规定,年满十六岁的公民都有义务每年接受三个月的军事训练。

所以,在这座城市里,卖面包的伙计可能会使长矛,裁缝铺的老板娘腰上别着短刀。

既然如此,那一个平日里只会端茶倒水干杂活的女仆,说自己能一剑斩龙这种事情…概率或许很小。

但绝不为零。

这种全民皆兵的氛围,让整个城市散发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硬朗。

但,孩子们还是孩子。

“哈哈哈哈…”

“嘭!”

几个小孩在街角的空地上追逐,雪球飞来飞去,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踏踏踏————”

“哗——!”

有个小男孩,追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狗跑过大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冰碴上,打了个滑。

但人没摔,因为旁边的巡街卫兵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后领。

男孩站稳后说了声‘谢谢’,卫兵拍了拍他头上的雪,继续巡逻。

芬斯注意到诺尔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个卫兵身上。

“你离开这几年,城里没发生过一起恶性案件,去年帝都的律法部派人来考察,住了一个月,回去写报告,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从未曾见过的夜不闭户之城’。”

“大公阁下把那份报告的抄件贴在作战厅门口,贴了三个月。”

“他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诺尔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过,后来帝国资源部又不愿意了。”

芬斯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因为律法部的报告写得太过火,导致南方有两家商会在米尔德设了分部,资源部嫌税收流失,大发雷霆。”

说着说着,芬斯的瞳孔开始上移,他在回忆往昔。

“随后…大公阁下给资源部那些人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治安也是一种资源’,听说资源部高层看完信之后,三天没说话。”

诺尔没有笑。

这段话完全是他父亲的语气。

温和简短而又笃定,每一个字都站在理上,却又不把对方逼到墙角。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父亲写那封信时的姿势,肯定是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笔尖蘸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呼————————”

继续往前,一个开阔的广场出现在莉莉丝视线之内。

从空中,能清楚地看到广场中央竖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是黑色的,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非常工整,笔画深嵌,又被蓝色粉末填满,像极了数不清的蓝色星点。

这上面刻着的名字,是从公国建立至今,所有在保卫公国的战斗中阵亡的士兵与骑士的名字。

不论出身,不论军阶,按战死年份排列,平等地刻在同一面石碑上。

排在最前面的名字已经有两百年历史,后面还留着一大片空白…那是为了活人留的。

每个名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碑座四角各设一个小火炉,炉火终年不熄。

雪落上去就化,积不住。

“呼……”

芬斯的空骑小队在经过广场上空时,放慢了速度。

五只黑鹫齐刷刷地把头低下,翼尖内收,姿态和进城时的从容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没有写在任何团规里的自发行为。

“……”

诺尔小时候并不懂。

现在他才知道,那面碑上刻着的,是这些黑鹫骑士们的父亲,他们父亲的父亲,以及黑鹫骑士团在两百年来折损的每一个兄弟。

“……”

诺尔在铁翎背上坐直了身体,对着那面石碑低了一下头。

他没有职位,没有资格行礼,但他可以做这件事。

“……”

莉莉丝也闭上眼,跟着低了头。

她不是本地人,但保持对逝者的尊重是最基本的礼仪,更何况这些石碑上所篆刻的,都是为了守护一个国家而亡的英灵。

“啪嗒…啪嗒…”

铁翎和灰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很老实的没有叫,只是安静地滑翔着,连翅膀拍打的节奏都放轻了。

飞过广场之后,城市的最高处从风雪中浮现。

建在城北那座孤山上的要塞群。

山不高,但极陡,三面是天然断崖,只有南面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通往山下。

要塞的外墙和城墙是同一种材质,但更高更厚,塔楼的尖顶非圆形,而是削尖的菱形,似一排指向天空的黑矛。

“哗啦啦————”

要塞最高处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鹫,爪下踏着盾牌。

与帝都的风格截然不同。

北部公国米尔德。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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