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很密了,砸在路面上发出近乎嘈杂的声响。
路上的行人多是跑着的,肩膀一耸一耸,水花从脚后跟往外溅。我是唯一一个慢慢走的人。
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在脑中反复回放。让它自行跑了一会儿后,我想,这根本是一场胡闹。
让一个仅仅存在于我妄想中的女孩喜欢上我?开什么玩笑。
钱已经到账了。债务已经清了。花璃可以不用担心了。
可如果我现在退出,钱会被收回。
我不能退出。
那就只能做了。让她喜欢上我。两个月内。
这种事——
我记得自己正在思考这种事。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煮泡面时的场景,大概是路边下水道咕噜咕噜的流水声成了触发的信号。
烧水,撕开包装,把面放进碗里,倒入开水,等待三分钟。那个过程,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当时莫名地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直哉,你又在吃泡面啊?」
脑海中,响起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
那声音非常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凑在我耳边说话。
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Green Green」干的好事。是由那通电话的内容引起的联想,是纳米机器人在我脑中强行搭建的神经通路。
我想把烟掐灭,转移注意力。
但记忆一旦开始,就会遵循它自己的逻辑向前滚动,根本不会在乎主人是否叫停。
「怎么又在吃泡面啊。」
奈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回头,继续搅动着锅里翻腾的面条。
「嗯。」
「每天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她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筷子。
「这个便宜而且很方便。」
「这也不是你天天吃它的理由。」
她叹了口气,打开冰箱。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蛋壳磕在碗沿上的脆响。她的动作很熟练,单手就能把蛋打得很漂亮。
蛋清和蛋黄滑进锅里,瞬间被滚烫的水吞没,又浮上来,变成一朵白色的云。
「好了。」她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挑起一缕面,吹了吹。
「好狡猾啊。我的面变成了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也饿了嘛。」她把面条送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是怕你营养不良才加的蛋,分我一口很公平吧。」
「……强盗逻辑。」
「随你怎么说……好了,你也快尝尝。」
「味道怎么样?」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还不错……前提是没有被某人偷吃的话。」
「泷川你真是不坦率呢,我喜欢听你夸夸我哦?」
「好好好,最好吃了。」
「嗯嗯,好孩子好孩子~」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丝得意。接着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将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
「别摸我头……」
「你不喜欢这样吗?」
「不喜欢。」
说着,奈绪牵过我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放在自己头上,接着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像是窥视我的反应一般偷偷瞄向我,像一个在大人面前恶作剧的孩子。
「那这样呢?你喜欢这样吗?」
「别这样……」
我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挪开自己的手,只是若无其事地张望四周。
「但是我很喜欢呢。」
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告白一样的发言让我慌乱不已,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我稍微僵硬地收回了手。
「喜欢是什么意思啊……」
我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
「嗯,最喜欢了。」
与慌乱的我相反,她像是不清楚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直到大概看见我窘迫的样子才反应过来。
最后害羞地红了脸颊,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衣角。
「那……那个,我先去洗碗了。」
她站起来收拾我的碗。我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到我家来的频率变高了。原本只是偶尔借笔记、偶尔一起走路回家,渐渐变成了「反正没事就过来坐坐」。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觉得这件事奇怪了?
那年我们十四岁。
初二下学期,班级重新分组,我和奈绪被分到了不同的组。一起做作业、一起值日、一起吃饭的机会突然少了。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发现自己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她。会在她和别的男生说话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会在两人视线不经意对上时,比她更快地把目光移开。
我开始在意她的事。
比如,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留长的。比如,她笑的时候眯起眼睛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比如,她思考时习惯用小指缠绕发梢,紧张时会下意识地舔嘴唇。
这些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但突然间,这些事开始让我心跳加速。
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她到我家来的借口越来越蹩脚。她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沉默好一会儿,然后又用「没什么」来敷衍过去。
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下得格外久。
我和奈绪并肩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的伞有点小,两个人撑的话,肩膀必定会淋湿一边。于是我们默契地选择了各自撑自己的伞,但不知为何,奈绪始终走得很近,近到我们的伞缘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路过附近的神社,两旁的樱花已经快谢完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瓣在枝头。
走到拜殿旁边的时候,奈绪突然收起伞,钻进了我伞下。
「我的伞好像坏了。」她说。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确实,伞骨有一根弯了。
「那就先这样走吧。」我说。
两个人挤一把伞,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雨声在伞面上轰鸣,把我俩隔绝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
「直哉。」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比如高中,比如大学,比如……工作什么的。」
我皱了皱眉头。奈绪平时很少主动聊这种话题。
「还没想过。」我回答。「反正想也没用吧。」
「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
「我呢,我想一直待在直哉身边。」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奈绪也停了下来,但她没有看我。她的视线落在路面溅起的水花上,伞檐压得很低,我只能看见她露出的一小截下颌。
「开玩笑的。」她又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要是老待在一起,你会嫌我烦的吧。」
「不会。」我说。
「骗人。」
「真的。」
「那……」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
雨幕中,她的眼睛很清澈,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要是我们一直这样,会不会被人误会啊。」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在交往。」
我不说话了。
因为我的脑子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不,应该说,我的脑子里确实闪过这个愿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意识到奈绪的存在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发小了。
我会因为她的一句无心的话开心半天,也会因为她的某个微妙表情琢磨好几天。
她也察觉到了吧。
我也能感觉到,奈绪对待我的方式也变了。
表面上和以前一样,但那些细小的肢体语言、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那些似是而非的玩笑——都在向我传达着某种信息。
「奈绪。」
我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稍稍踮起了脚尖。
只要我往前一步,只要我低下头,一切都会改变。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雨声在我耳边轰鸣。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我应该——
就在这时,体内的细胞开始向我发出警告。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发丝。
「你头发乱了哦。」
我帮她理了理被雨风吹乱的刘海,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睫毛颤动得厉害。
我的手顺势滑落,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很凉,轻轻回握住了我。
雨声依然在伞面上轰鸣,但此刻却变得遥远模糊。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雨中静静站立。没有变成恋人,也没有退回单纯的发小,只是停留在了一个无比暧昧的距离。
我们的反应真够狡猾的。
明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吻到她,但我却在最后关口踩了刹车,转而用牵手这种温吞的方式保留了火种。
奈绪的手心在出汗,她大概也明白我的心思,所以没有甩开。
原本她是打算顺势向我表白的吧,其实我也预备了类似的计划。
然而在那一瞬间,我选择了放弃。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这种关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越界的亲密,却又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回家路上,我们依然牵着手。
雨势变小了些,但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手汗好多。」奈绪忽然说。
「是雨水。」我撒谎道。
「骗人,明明是你的手汗。」
「……太热了不行吗。」
奈绪低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直哉的手很暖和啊。」
「是吗。」
「嗯。怎么说呢……像是在冬天握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这算什么比喻。」
「夸你呢。」她微微仰起脸,看着我,「让人不想松开。」
我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脚下的水坑。
「那就一直牵着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告白了。
但奈绪似乎并不觉得突兀,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直哉。」
「什么?」
「这如果是最后一次,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
我下意识想问她「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这不过是义忆带来的虚假记忆在作祟。在这段虚构的青春里,我们总是这样,说着不明所以的、像是伏笔一样的话。
我们在义忆的海洋里漂着漂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梦该醒了。
我脑中看来有无数这种糖果般的模拟记忆片段,而且每次它们都会比我原本的记忆更为鲜明地在脑内苏醒,剧烈地动摇着我的心。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翻找那晚在昏暗房间里看到的论坛帖子。虽然信号很差,但那几行字还是加载了出来:
「……greengreen会在对象心情低沉时自动触发,义忆与通常的记忆不同,适用对象无法期待依靠时间的流逝来忘却它们。义忆如同刺青,不会自然地消失。某项临床试验的结果表明,为新型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移植义忆后,即便自身的记忆已完全消失,义忆仍会在人脑中持续留存一段时间。纳米机器人对记忆的改变就是这么深远。」
帖子最后还提到了唯一的解药:
「要是想忘却‘Green Green’带来的记忆,除了喝下专为消除义忆而调制的‘忘川’,别无他法。」
要是不结束这场实验,我就会永远被束缚在虚构的回忆中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触感——那微凉、纤细的手指。
我攥紧拳头,试图把那种触感也攥碎,真是烦透了优柔寡断的自己。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轰鸣声。
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下意识地将视线往上移
越过被雨淋湿的信箱,顺着生锈的水管一路攀爬,最终停留在了二楼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
我看到了她。
铃木奈绪。
几个小时前,我还只是想着如何利用她来完成这场荒唐的赌局。而现在,我自己的记忆却率先背叛了我,塞进了一大堆不该存在的亲密片段,把我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编织成了某种近乎恋人的关系。
如果义忆能如此轻易地篡改我对她的认知,那我在两个月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趴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往下看。被雨打湿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那是真实的她,还是义忆残留的幻影?
目光相接。
沉默。
雨声似乎在瞬间远去。
我无法移开视线。
夏季暴雨的轰鸣渐渐远去。
我伸手扶住墙壁,身体还有些发飘。刚才那些虚假的记忆像退潮一样渐渐从意识中抽离,但我知道,它们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蛰伏着,等待下一次发作,等待把我彻底变成一个分不清虚实的疯子。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趴在二楼窗边,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