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应急灯早就灭了,只有阿妍头盔上的战术手电切出一片惨白的光。那束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剥落的墙皮和干涸的污渍。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经过那间手术室的时候,黑衣女又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尸体,也许是还没完成的手术,也许是什么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手术台旁边的架子。
不是普通的手术器械。
骨锯。细长的刀刃上还有暗色的痕迹。颅骨钻。钻头尖端在战术手电的光里闪了一下。眼球固定器。两个金属弧圈,带着调节螺丝,像某种刑具。
黑衣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加快脚步,追上阿妍和医生。
“怎么了?”阿妍低声问。
“没什么。别走正门。正门可能有炮台。”
阿妍走在最前面,扛着装满药物的背包。背包带子勒进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很重,但脚步没有慢下来。医生走在中间,两只手抓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黑衣女走在最后,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从二楼到楼顶,再从楼顶下到地面,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
回到悬浮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阿妍开车,医生坐副驾,黑衣女坐在他后座。车子驶出医院广场,沿着来路往回开。
“你叫什么?”黑衣女问。
“陈。”医生说,“陈伯安。”
“你在那家医院做什么科的?”
陈伯安沉默了几秒。“外科。”
“什么外科?”
“神经外科。”
黑衣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战争爆发后,你为什么没走?”
“走不了。”陈伯安说,“医院被机器人封锁了。谁都不让进出。我是被困在这里的。”
“被困了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年?两年?”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阿妍从后视镜里看了黑衣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黑衣女读懂了——你不觉得他在撒谎吗?黑衣女微微摇头。不要追问。至少现在不要。
车子驶入工业区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废墟染成暗红色,像一片巨大的伤口。
“停车。”黑衣女说。
阿妍踩下刹车。“怎么了?”
“能量核心过热。需要冷却。”
三人下车,躲进路边一处半塌的厂房。黑衣女打开引擎盖检查,阿妍站在门口警戒,医生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黑衣女抬起头。一架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正在他们头顶盘旋。它的光学传感器是红色的——不是搜索模式,是锁定模式。
“它发现我们了。”阿妍举起枪。
“别打。”黑衣女按住她的枪口,“打了会引来更多。”
但来不及了。侦察机已经发出了信号。
“走!”黑衣女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阿妍拽起医生,跳上车。
车子冲出厂房,身后的天空中,三架重型战斗机器人正在下降。它们的体型比巡逻机大两倍,装甲更厚,火力更强。能量束从空中倾泻而下,打在车后的地面上,炸开一串焦黑的坑。
黑衣女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废弃的街道。两边的建筑像墓碑一样耸立,遮挡了空中的火力。但重型机器人降到了地面,从街道两端包抄过来。
“分头走!”黑衣女喊。
阿妍打开车门,拽着医生跳下车。黑衣女继续开车,引开其中两架机器人。枪声在街道上回荡,能量束击中墙壁,碎砖和灰尘满天飞。
黑衣女在一个路口急转弯,车子侧倾,几乎要翻。她稳住方向盘,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重型机器人被卡住了——巷子太窄,它们的装甲太宽,进不来。
她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刚才那条街。
阿妍靠在墙边,浑身是血。医生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
黑衣女跳下车,跑过去。阿妍的胸口被能量束贯穿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别说话。”黑衣女把她的外套脱下来,用力压住伤口。
阿妍的嘴唇在动。黑衣女俯下身去听。
“走……”阿妍的声音轻得像风,“带他回去……查清楚……”
“我不会丢下你。”
“别傻了。”阿妍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
黑衣女的手在抖。
“阿强在等我。”阿妍的眼睛开始失焦。
她的手垂了下去。
黑衣女跪在地上,低着头。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子。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们……我们得走了。”医生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一架——它很快就会回来。”
黑衣女站起来。她把阿妍的枪从她手里掰出来,插在她身边的地面上。和阿强一样的墓碑。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把枪,指向天空。
她拽起医生,跑向车子。
身后的街道上,最后一架重型机器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地面在震动,墙壁在掉灰。它的光学传感器的红光从街道拐角处透出来,像一只正在逼近的野兽的眼睛。
黑衣女发动车子,轮胎尖叫着抓住地面,冲了出去。
身后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重型机器人的脚踩碎了路面。它开始追。
黑衣女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废墟中疯狂穿行,时速表的指针在飙升。身后的追击者越来越近——它的腿步幅太大,每一步都能跨过半条街。
前方是一个下坡。废弃的高架桥引桥,路面裂开了巨大的口子,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
黑衣女没有减速。
车子冲下引桥,悬空了一秒,然后重重地砸在下方的路面上。悬挂系统发出惨叫,但车身稳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重型机器人站在引桥边缘,光学传感器的红光闪了两下。它在计算。它在判断。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放弃了。或者,它已经有了别的猎物。
黑衣女把车速降下来,靠回椅背。她的手还在抖,方向盘在她手里轻微地晃。
后座上,医生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的白大褂上全是阿妍的血,脸上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车子驶入更深的夜色。身后的废墟渐渐远了。
黑衣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