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的手顿住。她低头看了莉娜一眼,眼神里原本那点戏弄的意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明显的无奈。
“还没好,就敢乱动?”
莉娜闷声不答,被伊莎这样按在腿上,本就已经够丢脸了,再被她用这种像是看穿一切的语气训斥,实在让人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伊莎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再碰伤处,只是将她有些乱掉的衣料整理平整。
“既然你这么不乖的话,”她声音压低了些仍旧带着几分坏心眼,“就罚你这样睡一觉好了。”
莉娜身体一僵,她下意识以为接下来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教训,可等了片刻,那只按着她的手并没有再用力,也再没有别的动作。
伊莎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靠着墙坐稳了些。
她一只手虚搭在莉娜大腿后侧上,另一只手仍然环着她的手腕,像是防止她挣扎逃跑,又像是不让她再做坏事。随后,伊莎将脑袋轻轻向后枕在墙上,眼睫垂落,慢慢合上了眼。
屋子里仍旧充满了嘈杂吵闹,但二人反而安静下来。
莉娜趴在她腿上,起初还有些紧张。她不敢乱动,耳朵却竖得很高,总觉得这个坏女人一定还藏着什么后招,说不定只是故意装睡,等她稍微放松警惕,就又要把她吓得手忙脚乱。
可过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背后困住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了,只剩下轻轻搭着的重量。伊莎的呼吸变得绵长,带着一点极轻的疲惫,拂过莉娜耳边。
莉娜怔了怔,她小心翼翼地偏过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伊莎垂落的下颌线和微微凌乱的蓝灰色发梢。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恶劣的脸,此刻少见地放松下来。眉心却仍旧隐约蹙着,像是即便睡着了,也没能完全从紧绷里脱身。
莉娜忽然意识到,这半个月以来,累的并不只有自己。
何况她还有初始技能撑着,有那些不讲道理的耐力提升,所以哪怕痛苦委屈,身体也总能勉强跟上来。
可伊莎没有,她只是凭着普通人身体的耐力,一直开着技能 ,带着她奔波、警戒、处理一个又一个麻烦。白天要赶路,夜里也不敢睡沉,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那些疲惫并不会因为她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就消失,只是被她压在了玩笑、冷静和那点坏心眼的笑意下面。
如今一放松下来,便再也藏不住,莉娜安静地趴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许多,生怕惊醒了这个难得休息一下的人。
伊莎的手还搭在她背上,温度隔着衣料传来。那点重量并不沉,却像一床薄薄的毯子,把莉娜原本乱糟糟的心绪也慢慢压平了。
她垂下眼,口鼻几乎贴着伊莎腿侧,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红。
“什么嘛……”很轻很轻地嘟囔了一句,说要惩罚,结果自己先睡着了,莉娜闭上眼,既然是惩罚,那就勉强陪她睡一会儿好了。
…
等到莉娜清醒过来时,船舶已经靠岸。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迟钝地意识到,伊莎其实早就醒了。
坏女人仍旧靠着船舱的木壁,姿势与睡前差不多,只是眼睛已经睁开,淡色的眸子正安静地垂着,看向趴在自己腿上的莉娜。她没有出声叫醒,仿佛只是顺手接住了一只迷路后睡着的小兽,等它自己慢慢醒来。
莉娜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的视线落到了伊莎腿侧。
那里湿了一小片。
她先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小滩痕迹,又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伊莎。睡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吓散,连耳尖都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迅速红了起来。
伊莎倒是很平静。
她从内兜里取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裤子上那点可疑的湿痕,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只是她的眼尾微微弯着,那点笑意藏得并不认真。
“到了。”她说。
莉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很狼狈。她最后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声音闷在衣料里,几乎听不清。
“……不是故意的。”
“嗯。”伊莎将手帕折好,语气温和得过分,“我知道。”
莉娜更想找个缝钻进去。她宁愿伊莎像平时那样坏心眼地嘲笑她几句,也好过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偏偏伊莎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梢,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侧时,还轻轻停了一瞬。
“睡得不错?”
莉娜终于抬起头,红着脸瞪她。
伊莎这才低低笑了一声。
船外传来水手催促下船的喊声,潮湿的风从敞开的舱口灌进来,带着海水、木板和鱼腥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远处的码头人声嘈杂,脚步声、车轮声、绳索绞紧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将方才那点短暂而柔软的安静慢慢冲散。
她们收拾好不多的行李,从船舷旁走下去。
南方边境口岸重新出现在眼前。
这里比莉娜记忆里还要拥挤,青灰石墙沿着海岸延伸,关卡高耸,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商队、佣兵、旅人和流民混杂在一起,带着各自的目的穿过这座边境城市。
莉娜下意识往伊莎身边靠了些。伊莎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按了按她的肩。
“接下来去王都?”莉娜问。
“嗯。”伊莎应了一声。
她们原本就是要去王都的。只是伊莎在说完之后,忽然停下脚步。
莉娜也跟着停住,疑惑地看过去。
伊莎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在掌心掂了掂。
那只钱袋发出的声音很轻。
“船费,通行税,假箱子,还有前几天租的马车。”她语气平静地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数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我们吃两顿。”
“……”
两人站在码头边,身后是刚刚靠岸的船,面前是通往王都的漫长道路。
莉娜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那怎么办?”
伊莎看向不远处的街道。
那里有一块被风雨磨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冒险者的徽记。佣兵和冒险者们进进出出。
冒险者公会。
伊莎把钱袋收回去,神色依旧从容。
“去接任务。”
…
公会里比外面更吵。
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酒气、烤肉味和潮湿皮革的味道。边境口岸的公会倒不如说更像是酒馆。
木地板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发暗,墙上钉满了委托单,从寻找失物到护送商队,从清剿魔兽到调查失踪人口,杂乱地挤在一起。
莉娜站在门口,忍不住眨了眨眼。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委托栏,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莉娜?”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很快染上了笑意。
莉娜转过头。
薇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热茶。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外衣,旁边靠着行囊和佩剑,看起来不像是偶然路过,倒像是刚刚抵达这里不久。
莉娜愣了一下。
“薇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