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从入浴到现在，已经在温泉里泡了整整十三分钟。

温泉水漫过她的锁骨，漫到下巴边缘，热气从水面上升腾起来，被夜风一推，在石头垒成的池沿上方打着旋散开。

露天温泉被一圈低矮的竹垣围着，竹竿被硫磺蒸汽常年熏蒸，表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绿色，靠近地面的地方长着绒绒的青苔。

头顶的夜空没有云，月亮挂在松树最高的那根枝干旁边，清冷冷的银光从竹垣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水面上，被水波切成一闪一闪的碎银。

水下一片朦胧。

凛奈能看见自己的膝盖骨在水底微微反着光，脚趾踩在池底被温泉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上，石头缝隙里偶尔冒出一小串细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升到水面，在她下巴旁边轻轻炸开，留下极细微的涟漪。

旁边的妃咲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并肩泡在温泉水里，水面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桧木混在一起的温润气味。

凛奈的白色长发在肩头被水汽打湿，发尾浮在水面上，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银丝，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漾开。

妃咲的黑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蒸汽濡湿，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像几道细细的墨痕。

池边那盏石灯笼里的烛火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橙黄色的光落在水面，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动的金。

竹垣外的庭院里，不知藏在哪里的虫子在一声接一声地叫，声音细细长长的，像是被温泉水泡软了之后再从竹叶缝里挤出来的。

太安静了。

也太舒服了。

凛奈把后脑勺轻轻搁在池沿的石头上，石头被温泉的热气烘得温热，不凉不烫，弧度刚好托住她的后脑。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凝着几颗细细的水珠，稍微动一下就会顺着眼角滑下来。

热意从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泡得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裹着，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都松软下来，连指甲盖都觉得暖洋洋的。

妃咲侧过头，看着她。

凛奈的侧脸被石灯笼的光映得轮廓柔和，银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极浅极浅的阴影，嘴唇因为泡温泉而泛着一层比平时略深一些的粉色，像是被水蒸气从内向外染上的颜色。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胸口在水面下微微起伏，荡开一圈一圈极小极细的波纹。

那条红色的发带被妃咲小心地解下来叠好放在更衣间的竹篮里，所以此刻她的额前没有任何遮挡，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难得地显得更脆弱了一些。

也更真实了一些。

妃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的目光停在凛奈的侧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看了无数遍的画，但每一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凛奈的眼睫毛沾了水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点，她以前没注意过。

凛奈的耳垂在热水中泡得微微发红，像是被晚霞染了一小片，她以前也没注意过。

凛奈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呼吸的时候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她很久没有和凛奈一起泡温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个月前。

那之后凛奈就开始不怎么来她家了，就算来也是坐一会儿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待就是一整天。

凛奈也拒绝了好几次一起过夜的邀请，每次拒绝的时候都会笑，说“没事啦小咲我自己回去就行”，那个笑容客气得让妃咲心里发慌，像是手里握着的水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漏走。

可是现在，凛奈又在这里了。

和她一起泡在温泉水里，和她一起闻着硫磺和桧木的味道，和她一起听着竹垣外面那几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

凛奈答应今天留下来过夜。

凛奈答应了。

妃咲把下半张脸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温泉水刚好淹到她的鼻尖，热乎乎的水蒸气裹着她的呼吸又返回来，在睫毛上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

水面下，她的脚趾在鹅卵石上轻轻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在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

她的心跳比泡温泉该有的心率快了一点点，刚好快到能让自己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肋骨。

不想起来。

想让凛奈再多泡一会儿。

再多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温泉水这么好，凛奈的手脚都泡得暖洋洋的了，刚才她偷偷摸了摸凛奈搭在池沿上的手指，指尖终于不是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了，是温的。

这说明泡温泉对凛奈的身体有好处。

既然有好处，那多泡一会儿应该也可以吧？

反正时间还早，反正明天是周五，反正凛奈今天不用回家。

妃咲在水面下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鹅卵石，石头在池底滚了一小段距离，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就再泡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她又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安安静静地挨在凛奈身边，继续听着虫子的叫声和水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凛奈的脑子有点发晕。

从太阳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四面八方浸润，慢慢地，黏黏糊糊地把所有的念头都裹住。

思维变得迟钝，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棉花糖，边缘开始融化，形状开始模糊。

她想动一下脚趾，大脑发出了指令，但脚趾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开始她以为这只是泡温泉的正常反应。

毕竟水温偏高，血液循环加快，心跳比平时略快，大脑供血稍微跟不上，有一点点头晕是正常的。

凛奈闭着眼睛，试图让大脑自己调整过来，就像以前在浴室里洗太久觉得闷了，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就会好。

但这次没有好。

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水面下一突一突地跳着，比平时快了太多，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的小动物在用尽全力撞着笼子。

每次心跳都会在喉咙口留一个小小的震动，温泉水明明那么热，她却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手脚也开始发凉。